Sonntag, 21. Dezember 2008

十个不为共产党领导下的中国工作的原因(附链接)

声明:本文纯属个人观点。


(1) 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刘宝瑞先生,至今未能昭雪,甚至连死因都不敢公开宣布。就是这样一位在N多段子中借题痛斥旧社会,歌颂新社会的伟大艺术家,最后就死在了自己所憧憬的制度上,是人类的巨大悲剧。问题在于:你怎么就是到自己不是下个刘宝瑞?
关于刘宝瑞的博客文章

(2) 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中共至今采取鸵鸟政策,坚决不承认自己曾犯下的错误,编制天罗地网试图让一代人忘记。岂知你可以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wiki百科上的内容

(3) 华南虎事件:为了既得利益,官员们已经无耻而无畏了。所谓满清四大奇案之类的,在华南虎事件面前都是小儿科。可怕的是,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像华南虎一样已经偷偷发生了?
163报道

(4) 三聚氰胺 (Melamin) 事件:借用网友的话说:小时候读书课本宣称西方资本家把牛奶倒进河里,现在中国的官僚资本家把孩子倒进河里。我想知道,在中国究竟还有什么可以吃。
wiki上关于三鹿事件的条目

(5) 被强奸了的新闻'自由',且不说那帮狗屁混帐官员们‘好五倍’之类的胡说八道,光是解放前中共喉舌用来诱奸中国人的文字如今看起来就很好笑。中宣部里没有人!
解放前中共报刊选读

(6) 教育堕落,在下不才是北京大学的本科毕业生。虽说母校情深,但不得不说在很多事情上,我以毕业于这座官僚学校为耻。未名湖无罪,博雅塔无辜,可怜可叹五四精神八九激情,被专制独裁官僚腐败折磨得早已奄奄一息。
北大,你还有什么不敢偷

(7) 思想钳制,GFW的'伟大'之处在于他可以控制你看什么想什么:以前是WiKi,BBC,德国之声,现在是NYT。中共还是学北朝鲜,把网断了吧,顺便开设上网执照,还可以寻租多搞点钱。中共需要的不是人,而是不会思考的机器
最近纽约时报被GFW了

(8) 道德败坏,肆意妄为,混淆黑白:当年指鹿为马,如今不时让'不明真相的群众'‘俯卧撑',或者在派出所‘被自杀’,而且更是自豪高呼'你们算个屁'。还是那个老问题:你怎么就知道自己的女儿不会遇到那个从北京来的怪叔叔?
Google你们算个屁

(9) 民生毫无保障:住房,医疗,教育:如果我不进入官场,我不相信凭自己的能力能搞定其中的任何一样。
中国现实版的《警察和赞美诗》

(10) 毫无民主宪政之迹象:中共元首胡锦涛高呼‘不折腾’,不同人有不同理解。就我悲观的揣测,这是在警告左派和右派:既不会回到毛时代的天下皆贫,也不能像西方社会学习民主宪政,而是像现在这样,保持士大夫们的特权地位,美国法国德国英国考察旅游没人监督,盖房纳妾嫖娼受贿事事顺利,文山会海口号标语充斥脑海,当面是人,背后是鬼。
为什么要悲观?看看《08宪章》签署人的下场就好了

如果想列举,我还能举出更多。所以还是那句话,以上原因不除,我决不为中共领导下的共产党工作。

Samstag, 20. Dezember 2008

Words for you

Hey you, still in a mixed mood to me right? Sorry I had to leave in a hurry. That was however the only possibility I saw to handle the issue, otherwise the situation would have destroyed everything, from feelings to careers.

If it were the idea of the God, we will meet again and write our story further. Otherwise I must thank you for your goodness and thank God for its kind to arrange you coming to me. You are one of the best gifts I have ever received, even though I don't know how long am I allowed to keep it.

Sonntag, 30. November 2008

3分钟乐评:不眠

作词:阳明学
作曲:范玮琪
演唱:范玮琪

第一次听到《不眠》是在每天例行的慢跑中,范玮琪一改《可不可以不勇敢》里努力的挣扎,用淡定的声音问听众“为谁辛苦,为谁认真”。然而我无法给出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虽然极少失眠,时时却有“浮浮沉沉,假假真真”的感慨;“拼了再拼,忍了又忍”,这是我们生活真实的写照。能有一首歌提醒你小憩一下,想想那些没有固定答案的问题,也算是词作者(据说已经辞世)和歌手的成功了。

我喜欢这首歌的原因在于:(1)木吉他的音色和范玮琪的嗓音很适合这首歌的感觉,有点像《秋意浓》这样的歌(2)词写的有味道,虽然关于最后是不是一个人这个问题一直搞不清楚(3)范玮琪的气息和节奏控制得很好,整首歌下来没有很累的感觉,但也不轻浮。




歌词(摘自歌词帝国)
7點10分 清晨時分 慵懶的氣氛 睡不著
醒不了 我又失了魂
我枯坐著 望著日輪 卻以為是黃昏 鳥嗚聲
讓我回神 才發現 已經過了一生

浮浮沉沉 假假真真 為誰辛苦 為誰認真
為何努力 為何犧牲 拼了再拼 忍了又忍
還是欲望 這種本能 會讓人忘了 有多心疼
只是不知 無論如何 到了最後 還不是一個人
到了最後 才發現不是 一個人

Samstag, 15. November 2008

重返英伦

将近一年之后,重新回到英国,曾经熟悉的一切如约迎面而来。

走在剑桥的街上,无法理解为什么德国和英国之间的差别会这么大,从孩子们的着装眼神到出租司机的Rugby,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德国的工业化痕迹在这里一无所有,在岛国的空气里充斥的却好像中国国内的那种随意和嘈杂,突然有些不大适应。

一年没有来,发现火车票以英镑计价从7.5张到了8.5,不过合欧元竟然还便宜了一些;超市的东西显得越发便宜了,即使换算成欧元也比德国要便宜;让我觊觎很久的Nero大杯摩卡竟然只是2,3镑,合2.8欧,比德国便宜了三分之一。不知道这样的趋势还能保持多久。

又听到英国英语,吃到本地著名的日本拉面,在一个从早晨7点就开始看文献的周末,也算是一次调剂吧。

再次回到EBI,感觉真亲切。Reception的Sir很热情,当我告诉他,以前曾经在这里工作过所以知道Residence在那里,突然第一次为自己在EBI的日子自豪。或许以后这样的机会会越来越多吧。

Montag, 3. November 2008

The downturn and job perspective

Recently you are spammed with exclusive negative news from finance and working perspective right? It sweaves a dense network and pushes heavy pressure on anyone - those who have got a job fears they will lose them, while the restful peers worry the doors to any job is closed, or at least narrower than any other time.

Maybe I am too pessimistic? It sounds however reasonable to me to get well prepared for a lasting crisis - by the means of setting up more communicative network, getting myself trained and eventually expertised in my fields, and working harder to seize any potential working chance.

The experience of those big thumbs suggests us the worst time is meanwhile the best time, so I am not worried, put it accurate, I am motivated.

Samstag, 27. September 2008

君臣斗 文本 (续十三,完)

二十七、雨(鱼)不进城


  和珅心说:嘿!他还落个吃亏!嗯,我明白了。这是因为上次在东华门,把他轿子撞坏了,这回转弯儿抹角儿,哎,把我轿子讹过去啦。哎呀,这罗锅儿是够厉害的啊?!嘶……,可都给钱了。这和珅呢,可把刘墉恨的牙根儿痒痒。暗下决心,嗯,碰准了机会治不死你刘罗锅儿——我死不闭眼!整天在屋里是搜肠刮肚,想主意憋着算计刘墉……
  
  刘墉这工夫干嘛呀?也没闲着,在家里忙着写折子呢。又要参谁呀?谁也不参。这回不是参人,是准备奏明圣上,免去赋税,开仓赈灾。因为灾情太重啦。山东不是旱了吗,可直隶又涝啦,直隶就是现在的河北。今年的雨还特别邪行,连日下雨。往年是夏末秋初,阴雨连绵,山洪爆发,河水猛涨才闹水灾哪。今年是春雨呀。按说,开春下雨是好事啊。麦苗儿返青,播种庄稼,来点儿雨多棒啊。常言说,春雨贵如油嘛!可是什么事情,全有个限度,物极必反。下太多了,也不行。今年这雨是打一开春就下,下起来没完……,这回甭说贵如“油”了,连“醋”都不如啦!

  远的地方不说,连北京城外的各县都沟满壕平啦。地里的麦子,甭说返青,全泡烂了根儿啦。这回倒好,秋后甭收麦子啦,等着收蛤蟆吧!

  老百姓食草嚼叶,苦不堪言哪。刘墉正为这事儿,在书房写折子呢。哎,张成进来了:“启禀中堂,府门外有几个老乡,求见您。”

  “噢,嗯……好,让他们进来吧。”

  照理说,刘墉是当朝一品,汉中堂、文华殿大学士,老百姓找不着他呀,够不上话说呀。哎,刘墉这个人哪,跟别的官儿不一样,别看他官儿挺大,可没架子。老百姓不找他,有时候他还找老百姓去聊天呢,这叫体察民情。赶寸了,也替老百姓说上几句话,当然,这也是缓和阶级矛盾的一种手段,可在封建社会,这样的官儿不多,所以老百姓敢找他。

  今天是为什么事啊?不是闹水灾吗,庄稼是指望不上啦,得想法儿生活呀,这几个老乡就把家里养的小鸡儿,拿到城里头卖,换几个钱过日子。可进城一看,嗬!这“税”真够狠的!进城要“城门税”。上税吧,还不够税钱,不上税吧,进不了城,鸡卖不出去,回家也没辙。没法儿活呀!愁得这些老乡直哭……

  后来,大伙儿一想,光哭有什么用啊,干脆,找刘中堂去。前年,中堂去过咱们县,说过,要遇着什么为难事儿了,让找他去。这回,咱们去请中堂给想个主意,对,走!

  哎,众人就来到了中堂府。刘墉一瞧:“众位乡亲,找我有什么事儿啊?”

  大伙儿说:“中堂大人,我们那儿遭灾啦,涝啦,春雨连绵,可劲儿下呀,庄稼全泡汤啦!没法儿办哪,可一家老注要活着呀,我们弄了点儿小鸡儿进城来卖,这税……实在太重了,上不起呀。您老给想个主意,把这税全给免了吧!”

  刘墉说:“唉,乡亲们,税收的事情,不归我管哪。”

  “中堂,您不管收税,可得管管我们哪,难道说,您能眼看着我们大伙儿饿死吗?”

  刘墉一听:“嗯?税,至于那么厉害吗?”

  “哎呀,中堂大人,您老是不知道哇。就这城门口儿的老爷,就惹不起呀。‘进城税’就不得了呀!”

  “哎,怎么哪?”

  “唉,别提啦,进城税,五个大子儿。不管大人小孩儿,有一个算一个,全要。人进城得上税,东西进城也得上税。比方说帽子,戴在脑袋上算帽子,要拿在手里……那算东西,就得上税!那天,我进城,走进城门口儿那儿,人多一挤,鞋掉了,我捡起来磕打磕打,刚要穿,坏了,这得上税。怎么?鞋在手里拿着哪!”

  嘿!刘墉这个气呀!

  “好吧,我跟你们去看看。”

  这是私访啊,不能穿朝服,就这一身儿吧。紫花儿布裤褂儿,山东皂鞋,白布袜子,又戴了个草帽儿,跟着这几位老乡,就奔城门口儿啦。

  到那儿一瞧,守城门这俩兵丁,挺眼熟,细一瞅,认识!谁呀?一个是讨人嫌(陶仁贤),一个是胎里坏(邰礼怀)!

  有人问了:这俩人,不是给和珅抬轿子的吗?怎么跑这儿看城门来啦?

  是这么回事儿。前边儿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刘墉卖枣》的时候,不是把和珅的轿子折过来了吗。和珅呢,又换了顶新轿子。后来一琢磨,嗯,都是这四个轿夫,给我捅的漏子。没事儿你们惹罗锅儿干嘛呀?这会儿,就不提他让撞的了。一堵气,把四个轿夫全换了。这俩小子没辙啦,花钱运动了这么个差事,守城门来了。可是恶习难改,照样欺压百姓。

  刘墉一看,嘿!真是“庙”上不见,“顶”上见(道教传说中,朱岳大帝的女儿称碧霞元君,她的庙,俗称为“顶”),在这儿又碰上啦!

  把草帽儿往下拉了拉,混在出城的人群里,这俩小子也没认出来,刘墉出了城啦。出城走了十几步,往路边儿一站,盯着城门口儿……

  工夫不大,来了一位,挎着个蓝子,要进城:“站住!干什么的?”

  “给老爷请安,我进城卖几个鸡蛋。”

  “进城啊,拿税钱来!”

  “回老爷话,我这儿就这么四十多个鸡蛋,进城卖了,换点儿油盐。您看,这还没卖呢,哪儿有钱哪。”

  “没钱哪,那好办,留下十个鸡蛋吧。”

  “老,老爷,您开恩吧!”

  “少费话!留不留?不留,有意抗税,加罚一倍!”

  “别,别价!我留鸡蛋。上税,我上税!这十个鸡蛋,给您搁哪儿啊?”

  “搁哪儿?嗯……你把帽子摘下来,搁里头。”

  “啊,这……”

  “怎么着?!”

  “哎,哎,搁帽子里头,搁帽子里头……”

  没法子,不留帽子,一会儿又加税啦!

  卖鸡蛋的刚进城,又来一位,挑着两个木桶。

  “站住!干什么的?”

  “回老爷的话,我进城卖点儿鱼。”

  “卖鱼?得上税。没钱是不是?挑大的,留两条!”

  又过来一位,胳肢窝夹着一匹布。

  “站住!噢,进城卖布?好,扯两丈!”

  又过来一位,这人,一身破烂儿,满脸油泥,手里拿着俩牛胯骨,又叫“合扇”,还叫“哈勒巴”,是个唱数来宝,要饭的。

  刘墉一瞅,心说,嗯,这回行了,这要饭的身上,除了虱子,就是虮子,看你们俩让他留下什么。

  “哎,站住!干什么的?”

  “回老爷话,我是穷家门儿的。进城讨口饭吃。”

  “噢,穷家门儿的。嗯,要进城,没钱上税。这样吧,你唱段数来宝,听听。只要把我们哥俩唱喜欢喽,就让你进城去!”

  刘墉一听,嘿!真是“雁过拔毛”啊?!要饭的,没钱,来段数来宝?!好嘛!

  就瞧这要饭的,把“哈勒巴”一打,唱上啦:

  “合扇一响往前走,

  眼前来到城门口。

  两位老爷城门站,

  穿着打扮真好看。

  戴缨帽,留小辫儿,

  手里拿的是折扇儿,

  不扇屁股扇脸蛋儿!”

  “嗐!你,你这叫什么话呀?好模样的,干嘛单要饭哪?”

  “叫老爷,别生气,

  只因乡下闹水淹了地,

  阴雨连绵民遭难,

  颗粒无收没法儿办。

  穷人我才要了饭!”

  “噢……怎么样啊?”

  “您二位,守城门,

  查捐、收税是财神。

  又有势,又有权,

  又捞、又搂不费难,

  望求老爷赏点儿钱!”

  “噢,要到我这儿来啦?!进城里要去,滚!”(脚踹状)

  哎,给踹进去了!

  又过来一个卖菜的,挑着俩大筐:“站住!什么菜?哟!荸荠、白花藕,嗯,不错,都挺鲜灵。好吧,每样全留点儿!”

  又来了几位进城卖小鸡儿的。“卖什么的?噢,小鸡儿,这可是活物儿。嗯,数一数多少个,税得加倍!一个鸡,上十个大子儿的税!”

  “啊,老,老爷,老爷,您多恩典吧。我们实在是上不起税呀!老爷……”

  “上不起呀,哈哈哈(笑后猛收)回去!”

  哎,给轰回去啦!

  跟您这么说吧,不论进城卖什么,他们都得留点儿,是什么全要,一会儿的工夫,弄了一大堆啦。

  正这时候,来了个推小车儿的,是个空车。刘墉一瞧,嗯,这回我看你留人家什么。空车!

  “站住!干什么的?”

  这位一张手,托着两摞钱,十个大子儿:“老爷,这是我——人和车的税钱。”

  这俩小子,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车:“嗯,行了,别上税啦!”

  嗯?刘墉纳闷儿啦,怎么这位不让上税啦?往下再一听,把刘墉愣给气乐了。

  “行了,别上税啦!”

  “谢老爷恩典。”

  “别谢啦,把这堆东西给我们推家去!”

  啊?嘿!全有用啊?!

  刘墉是越看越生气呀。就过去了。

  “站住!干什么的?”

  刘墉呢,不理他们,照直往城里走。

  “嗨!说你哪,戴草帽的,回来!”

  刘墉假装听不见,还往前走。胎里坏这小子火啦。追过去一伸手,那意思是要把刘墉拽回来。

  “嗨!我说……”

  本想说“我说你哪”。那“你”字儿还没说出来,刘墉猛一回头,往上一推草帽:“噢,你说我哪?”

  这小子一瞅是刘墉,当时就傻了。手伸出去了,可拿不回来了,在半空中直划圈儿,这相儿(学状)。“啊……哎……这……那什么……中堂大人……您,您好啊?”

  刘墉说:“我好,你还抓我?”

  胎里坏哪儿敢承认哪,赶紧现编词儿:“不是……那什么,我们……我们这差事太苦,饿得抄蚊子吃哪!”

  刘墉一乐:“抄蚊子吃哪儿够啊!再来点儿蚂蚱吧。啊,你们这俩小子,是老虎吃蚂蚱——大小一概搂啊。守住城门口儿,什么都来点儿!”

  这俩小子一听,噢,他全看见啦!

  “回中堂的话,小的不敢,我们这是奉令查税。”

  刘墉抬头一看,城门口儿那儿,贴着一张告示,盖着顺天府的大印。这乾隆年间,本来是鼎盛时期。可是乾隆大兴土木,花钱无数,弄得国库空虚。就到处加捐增税,搜刮民财。

  刘墉一琢磨,跟这俩小子说也没用。这事儿得从根儿上办。我呀,找乾隆去。回过头来,就跟几位乡亲说了:“你等暂且回去吧,待我奏明圣上,免去捐税。”

  “多谢中堂大人!”

  刘墉回到府里,换好了朝服,等天黑了以后,他说了:“来呀!给我顺轿进宫。”

  那位说了,天都黑了,这时候能进宫吗?

  哎,别的官儿不行,刘墉行。怎么?他是太后的御儿干殿下呀,什么时候想进宫都行。可今儿刘墉,是单挑这时候进宫的。干嘛呀?他有事——憋着主意,让皇上免捐税哪。

  来到宫里,见着乾隆,可没谈朝政,是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聊来聊去磨烦的天可够晚的了。刘墉往起一站,说:“万岁,微臣跟您告假了,我得回去了。”

  乾隆说:“哎,天都这时候啦,待会儿天一亮就要上朝了,你别回去了。”

  刘墉说:“不是我瞧您困了。”

  “困了,朕是有些困倦,可是……,再睡,就误了早朝啦。这么着吧,咱俩下盘棋吧。”

  俩人摆上棋啦,下着下着,乾隆熬不住了,手里拿着棋子儿,扒在棋盘上就睡着啦。睡到天快亮的时候,公鸡报晓,鸡一叫唤,乾隆醒了。他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刘墉,鸡没睡呀?!”

  刘墉一听,跪下啦:“谢主隆恩。”

  乾隆当时一愣:“嗯?我说鸡没睡,你谢什么恩哪?”

  “您不是告诉我‘鸡没税’,小鸡儿不上税了嘛!”

  “啊?!噢,鸡没睡,就是小鸡儿不上税呀?我是说,鸡没睡觉,鸡没睡!”

  “您多咱说‘觉’字儿啦?君无戏言。您要这回说了不算,往后说什么全不算。”

  乾隆赶紧说:

  “算,算!”

  就这样,刘墉把这道税给免下来了。税是免了,乾隆可恼啦。心说,好你个刘罗锅儿啊,你净顾鸡不上税啦,这可不是一只两只的事呀,所有的鸡都不上税了。我一年得少进多少万两银子啊?!

  “刘墉,朕免去捐税,后宫用度如何开销?我花什么呀?”

  “万岁,城外阴雨连绵,民情甚苦,我主能缩减后宫用度,发放银粮,赈济灾民,免去捐税,真乃明如尧舜,德厚于天哪!”

  “怎么着?城外头下雨闹灾了吗?”

  其实,城外各县,下雨成灾,乾隆知道不知道?知道!那年月,皇上就是大地主的代表,是吃头份儿,喝头份儿,坐在上边儿充大辈儿!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他故意跟刘墉装糊涂。

  “刘墉,你说城外阴雨连绵,业已成灾,可城里怎么滴雨不下呢?难道说雨不进城吗?”

  其实,这是自然现象。常言说,隔河不下雨,百里不同风嘛!风刮一溜儿,雨下一方啊。甭说几十里地一条马路这边儿下雨,那边儿就许不下。不过,那年也特别,赶寸啦,这雨呀,全集中到城外头下了,城里还真没下。

  刘墉呢,他可不这样说:“启奏万岁,您问‘雨’为何不进城啊?这雨不敢进城啊。”

  乾隆纳闷儿了:“哎,刘墉,‘雨’为何不敢进城呢?”

  “万岁,‘雨’进城怕上税呀!”

  乾隆一听,嘿!在这儿等着我哪?!

二十八、罗锅交旨


  乾隆一听,怎么着?雨不进城是怕上税?!哎呀,罗锅儿这个人可太厉害啦。照这样下去,不定什么时候还得上他的当。我、我绕不过他呀!

  于是就说:“好,好好。得了,咱们赶紧上朝吧!”

  散朝以后。乾隆是越琢磨越心烦。没回后宫,上哪儿啦?来到琼岛的漪澜堂,坐那儿冲着前边的太液池,发愣。一个人生闷气。

  正这时候,和珅来啦。干嘛来啦?找皇上捏窝儿窝儿整治刘墉来啦。见驾已毕,就说了:“主子,您说,这罗锅儿可恨不可恨?”

  乾隆说:“废话!他都挤兑的我胡说八道了,还不可恨哪?!这不,刚才又绕道得我把小鸡儿的税给免了!”

  “主子,您抓个错儿,把他给处治了,不就完了吗?”

  “是啊,我也想抓个错儿,轻者免职,重者杀头。他……这个……那什么……我,我不是抓不着吗?!他不贪赃,不枉法,不循私情,不误朝政,这……这碴儿……可怎么抓呀?常言说,鸡蛋里头挑骨头,它……它没骨头,我……我挑得出来吗?”

  和珅乐了:“主子,您绕住了。别人杀刘墉得抓个错儿,您要想杀他,您是皇上啊,不用抓错儿,也照样能杀!”

  哎,和珅这话还真说对了。在封建社会呀,专制!皇上就好比是恶婆婆,作官的呢,就好象是儿媳妇。您想,婆婆要找儿媳妇的碴儿还不容易吗?实在不行还有这么一句哪:(学瞪眼状)“你瞪我干嘛?”

  哎,愣说瞪她啦!

  乾隆说:“你这套啊,对付别人行,对刘墉不行。那罗锅儿多机灵啊,我……我绕不过他呀!得了,等机会吧。”

  和珅说:“主子,等什么呀?我就为这事儿来了。机会有啦,今儿是什么日子啊?刘墉的生日。”

  乾隆一想:“哎,对!你不提……朕还给忘池。他过生日怎么样啊?”

  “您呢,传旨召见,把他叫这儿来。这么、这么、这么着,不就把罗锅儿杀了吗?”

  “嗯……好!就这么办!”

  有人问了,刘墉过生日,今年他多大岁数啊?

  四十五岁。刘墉今年四十五,要依着他本意呀,蔫不唧儿地就过去啦,不打算作什么“寿”。可是老百姓不干哪。怎么?刘墉不是让皇上把“税”给免了吗?嗬!这下儿可积了大德啦!没半天的工夫,城外各县就全传遍啦。老百姓感恩不尽哪。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刘墉的“长生牌位”。您想,老百姓都对刘墉这样了,赶上他过生日,能蔫不唧儿的过去吗?不能啊!四乡的百姓,成帮搭伙的,全进城了,是给刘墉一通儿送啊。送什么呀?送“万民伞”、“万民衣”、“万民旗”,还送了不少的匾。匾上什么词儿都有。有写“公正廉明”的,有写“民之父母”的,“明镜高悬”、“公道尚存”,还有的写“有求必应”、“保佑一方”……

  哎,拿刘墉当土地爷啦!

  四乡的百姓进城这么一闹腾,和珅瞧出“机会”来啦。嗯,行啦!来到漪澜堂跟皇上这么一嘀咕,乾隆一听,当时“腾”的一下子,火儿过脑门子啦!就说:“好吧,就这么办。传旨召见,叫罗锅儿到这儿来。就说朕给他祝寿!”

  刘墉接到圣旨,琢磨开了。嗯?万岁要给我祝寿?祝寿,赐个“福”“寿”字儿,不就得了吗?干嘛还宣我到琼岛漪澜堂去呀?甭问哪,还是憋着找邪碴儿啊。怎么呢?一定是老百姓给我立长生牌位的事儿,传到皇上耳朵里啦。这“有犯圣恶”啊!什么?老百姓给你刘墉立长生牌位,还没给朕立长生牌位哪?!这还了得!

  刘墉心里明白,准知道去了没好,可还得去,不去?那叫抗旨不遵!活不了啊?!嗯,还得去。反正到那儿说话多加小心就是了。打好了主意,随旨来到琼岛漪澜堂,一瞧和珅也在这儿,心说,得!我更得多留神了!

  行过君臣大礼,乾隆就说了:“刘爱卿!”

  “臣在。”

  “今天是你寿诞之日,不知寿高多少啊?”

  刘墉一听,差点儿没把罗锅儿气直喽。心说,咱们是干兄弟呀,你是太后的亲儿子,我是太后的干儿子,咱们是哥儿俩呀!别人不知道我多大岁数,你不能不知道啊?明知故问,弦外有音。嗯,我呀,得多留神。

  “启奏我主万岁,微臣虚度四……”

  刚要说“四十五”,一琢磨,不行!要说“四十五”就麻烦啦。怎么呢?在封建时代,讲究避“圣讳”。就是有关皇上的名字、年号等都不能直接说,得避开。比如,《千字文》第一句原来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可到了康熙年间就给改了。怎么,因为康熙的名字叫玄烨,哎,这“玄”字不能用!怎么办呢?就给改成 “天地元黄,宇宙洪荒”啦。

  刚才,刘墉要说“四十五”。四十五怎么不能说呀?因为皇上称“九五之尊”。九、五是多少?四十五呀!你要说“我四十五”,噢,你也是九五之尊?想当皇上?拉出去,杀!得,玩儿完!所以,“四十五”不能说。

  刘墉刚说到:“微臣虚度四……”

  一琢磨,不行!又咽回去了,改口了:“微臣……去年四十四,明年四十六。”

  哎,他就不说四十五!

  乾隆问:“你今年哪?”

  “万岁天聪慧敏,请吾主自裁。”

  这意思是,我去年四十四,明年四十六,今年多大岁数啊,哎,您自己算吧!

  嘿!

  乾隆一听,我,我别问了。再问,落一个这么大皇上不识数儿。嗬,这罗锅儿是滴水不漏哇?!一琢磨,得啦,别跟他绕脖子啦,我又绕不过他,不定哪句话一漏空,让他逮着,又把我绕进去啦!干脆,我给你来个痛快的吧。乾隆把脸往下一沉:“刘墉!”

  “臣在。”

  “朕问你两句话。君叫臣死,臣若不死,怎么讲啊?”

  刘墉说:“归为不忠。”

  “父叫子亡,子若不亡呢?”

  “那是不孝。”

  “噢,刘墉,我问你,你是忠臣哪,还是奸臣哪?”

  “微臣忠心扶保圣上,是忠臣。”

  “好,既是忠臣,忠臣……?”

  “不怕死。”

  “怕死呢?”

  “非忠臣。”

  “既然如此,我是君,你是臣,今天我让你死,你死了去吧!”

  啊?死了去吧?!

  乾隆说完,拿袍袖一挡脸,不理刘墉了。心说,嗯,还是和珅这主意高。不看你,省得你跟我絮烦、磨叨,穷搭拉话儿。指不定我哪句话一漏空,你跪这儿一磕头,“谢主隆恩”,得!又没事儿啦!今儿啊,咱们甭费话,我让你死了去,就完了。

  刘墉一想,这怎么办呢?既是忠臣,皇上让你死,就得死。忠臣嘛。要不死,就不是忠臣了。那成奸臣了。奸臣也不行啊,待会儿皇上说了,我朝中不要奸臣,哎,也活不了!

  刘墉呢,眼珠一转,嗯,有主意了。心说,你想让我死,那得几儿啊?我不但不死,哎,还得把你气喽。

  乾隆拿袍袖挡着脸,等了半天,听不见动静。哎?纳闷儿了。罗锅儿怎么死啊?撞头,那得“梆当”一声啊;跳水,得“扑通”一声啊;这……怎么一点儿声儿也没有啊?!把袍袖挪开一看,嘿!差点儿没把鼻子气歪了。怎么?刘墉,毕恭毕敬,站那儿不动,双手作辑,俩眼瞪着乾隆,这相儿(学状)。

  皇上一看,噢,你跑这儿塑像来啦?!

  “刘墉,你干嘛哪?”

  “臣在候旨。”

  “候,候旨?你候什么旨啊?我叫你死,你就死去得了。”

  “万岁,您赐微臣一死,可没说让我怎么死啊!”

  嘿!这还跟我要主意哪?!乾隆一想,我让他怎么死哪?上吊去,不行。他让我给找绳子;让他抹脖子,也不行,回头他让我给他找刀去。干脆……,乾隆一生气,说:

  “怎么死啊?你呀,最好蹦得高高的,摔死!”

  “臣,领旨。”

  刘墉站起来,左手扶着帽子,右手提拉着朝服的大襟儿,俩脚倒着蹦,这劲儿(学状)。

  乾隆一瞧:“哎,你,你踩棉花上了是怎么着?!”

  刘墉说:“万岁,我怎么摔不死啊?”

  “废话,你才蹦一寸五,那……那能摔死吗?干脆……”说到这儿,一指前边的太液池,“啊……刘墉啊,前边就是太液池,有两丈多深哪,你就跳里头死了去吧!”

  “臣,领旨。”

  刘墉说完,转身就奔太液池去了。乾隆心说,这回呀,我别挡脸啦,拿眼盯着你,嗯,看你死不死?!

  由乾隆坐的地方到太液池,也就五十来步,一会儿就到了。刘墉呢,不慌不忙,正了正帽子,托起朝珠,走起来是一步三摇,这模样(学浑身哆嗦走路状)。

  那位说了,刘墉干嘛走的这么慢哪?

  哎……这……他不是不想死吗?!要真想死,用不了一分钟,一溜儿小跑儿到池子边儿,“通!”下去就完啦!刘墉这么走呢,为了多耗点儿工夫,好想主意,他前走五步,后退四步,前走九步,后退七步,慢慢磨蹭,想不死的主意,等到了太液池边儿上,主意也想出来了。

  就瞧刘墉,冲水里点了点头儿,然后,作了一个揖,请了俩安,磕了仨头。哎,他又回来啦!

  乾隆跟和珅一对眼光儿,嗬!气得小辫儿差点儿支愣起来!嗯,行啦,回来,我看你怎么说!

  刘墉来到乾隆跟前儿,说:“臣,刘墉交旨。”

  “啊?你还交旨哪?交什么旨啊?我让你死,你死了才算交旨哪。让你跳太液池,你没跳,这是抗旨啊!”

  刘墉说:“万岁,非是微臣不跳,皆因有人拦阻于我。”

  乾隆一听,哎,你这不是大白天说梦话吗?这回我没挡脸,拿眼盯着你哪。你一步三摇走到水边儿上,不往里跳,点了点头,作了一个揖,请了俩安,磕了仨头,转身回来啦。怎么着,愣说是有人拦阻于你?

  和珅在旁边一看,机会来了:“主子,水里能有人吗?谁拦他了,要说不出来,这叫欺君之罪!”

  乾隆一琢磨,嗯,对!就说了:“刘墉!谁拦阻于你啦?看见谁啦?”

  刘墉说:“微臣,看见上大夫屈原了。”

  屈原是一位爱国诗人,生在战国时期的楚国。屈原怎么死的呢?跳汨罗江死的。多咱跳的江呢?阴历五月初五,咱们五月节吃粽子,就是为了纪念屈原。为什么跳江呢?因为,当时啊,楚王昏庸无道,不理朝政,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屈原着急呀,就规劝楚王。可楚王不听啊。屈原打算救百姓,自己又没有这种力量,后来就跳江自杀了。

  乾隆一想,哎,不对呀!屈原让昏君给逼死了。已经两千多年了。你能看见他?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嗯,这得问问:“刘墉,你看见屈原了。屈原跟你说什么来着?”

  “屈原说,‘我逢昏君须当死,你遇明主自当生’,屈原碰见无道昏君,逼得他跳水死了。说我刘墉遇见您这位明主,有道明君了,我不应该死,应当活着。万岁,我特来问您,是让我死啊,还是让我活着?!”

  乾隆一琢磨,那,你就别死啦。你一死,我也成昏君啦!

  当时挤兑得乾隆站起来,给刘墉作了一个揖,说:“你别死啦,你还是活着气我吧?!”

  嗐!

君臣斗 文本 (续十二)

二十五、张成装疯

  刘墉把帽子一转,就算官复原职了。系好了搂海带,叩头谢恩。

  乾隆一琢磨,皇上金口玉言,不能说了不算哪。得了,官儿让他讹回去讹回去吧。哎,认可啦!随说:“刘墉,你赶紧回府,叫三位王爷跟和珅,速来金殿交旨。”

  “臣,遵旨。”

  臣遵旨,称臣,这就不是草民啦。

  刘墉回到礼士胡同,在口儿外头下了马,牵着往府里走……。

  张成、刘安一看,呦!中堂的帽子又回来啦!俩人心说,我们中堂这帽子,这月,连这回丢了三回啦!可也不知怎么弄的,过不了几天,哎,又回来啦!

  俩人赶紧过去请安:“请中堂安。”

  “请中堂安。”

  刘墉问了:“三位王爷跟和中堂走了没有啊?”

  张成说:“跟爷回,一位也没走,全给锁屋里啦。也别说,九王爷还真拧锁来着,我一擀面杖打手脖子,嘿嘿,老实啦。”

  “啊?!”

  刘墉吓一跳:“张成!你,你怎么打王爷呀?”

  “啊,不是……你叫打的吗?”

  “嗬!我说,他要拧锁……叫你打,这个……也别真打呀!”

  “不真打?把锁拧开,他走了,您回来跟我要人,哪儿给您找去呀!”

  刘墉一琢磨,这话也对,不能怪张成。可九王爷,金枝玉叶,动不得呀,白挨一擀面杖,他,他不答应啊!这怎么办呢?这个……嗯,行了!

  “张成,你……你想死啊,还是想活呀?”

  “这什么意思啊?想死怎么办呢?”

  “想死容易,我把你交给九王爷带走。”

  “带走?!好嘛,王爷非把我剐了不可!我,我想活。”

  “想活也不难,就看你有胆子没有啦。”

  “什么?胆子?连王爷我都敢打,还没胆子哪?!”

  “有胆子就好办。你到厨房,拿把菜刀……”

  “噢,我把王爷宰喽!”

  “别,别,别价!那就真把你剐啦。”

  张成说:“不宰王爷,宰哪位呀?”

  “哎,哪位也别宰呀!”

  “那,拿刀干什么?”

  “你呀,到厨房拿把菜刀,去后院儿,把那只大公鸡宰喽。鸡血往脸上一抹,装疯!叫刘安前边儿跑,你攥着刀在后边儿追,一边儿追一边儿骂。啊,你们俩呀,就围着那书房转圈儿。故意的,叫里边儿都听见。这时候啊,我吩咐底下人喊:“中堂回府!”刘安你就赶紧说:‘张成!中堂回来了,我让中堂揍你!’张成你呢,听说我回来了,哎,连我一块儿骂!这我就有办法了,听见没有?”

  张成说:“中堂,装疯行啊,我会。可又不是真疯,骂您……这个……我不敢哪。”

  刘墉说:“什么?你都敢打王爷,会不敢骂我?”

  “不是……这个,打王爷,是您让打的呀。”

  “废话!骂我,也是我让骂的呀!”

  张成一琢磨:“哎,哎,对呀!来吧,好,我骂……哎,中堂,我可怎么难听,怎么骂呀?!”

  刘墉说:“哎,这就对了。你是骂得越起劲儿,越难听,越好!”

  哎,这不吃饱了撑的吗?!

  张成、刘安到后院把鸡宰了,鸡血往脸上一抹,张成攥着刀,就追上刘安啦……。

  有人问了,三位王爷跟和珅,锁书房里头这么半天啦,他们干嘛哪?

  哎,他们呀,也没闲着。九王爷手不是肿了吗,和珅哪,一边儿帮着揉,一边儿就说了:“王爷,您是金枝玉叶,这下儿白挨吗?咱们等着,看罗锅儿最后怎么说。哼,弄不好,打他个‘纵奴行凶,以下犯上’。哎,他们谁也活不了!”

  七王、八王也说:“对,等着罗锅儿回来,再跟他算帐!”

  等着吧。等来等去,这工夫可不短了。九王爷绷不住了:“和珅!这罗锅儿打酒……怎么还不回来呀?”

  和珅说:“王爷,我看这里边儿有毛病。罗锅儿不准是打酒去啦,咱们别这儿干耗着啦。”

  九王爷说:“嗯,对,来!我踹门!看他们谁还敢打我?!”

  九王爷铆足劲,抬腿刚要踹,就听外边儿,刘安喊上了:“不好啦!张成疯啦!拿刀要剁我呀!快来人哪!”

  刘安一边儿跑,一边儿喊。张成呢,跟后头追:“刘安!你这小子往哪跑!我非宰了你不可!宰了你,我再请你喝酒!”

  哎,那还怎么喝呀?!

  俩人喊着,围着书房转圈儿,就是为叫屋里听见。

  九王爷,扒窗户往外一看:嗬!张成满脸是血,手里攥着切菜刀,好嘛!就跟凶神附体似的。本打算踹门,一瞧这劲头儿,哎……又把腿缩回去啦。

  “和珅,怪不得张成敢打我呢,敢情他疯啦。多亏刚才是擀面杖,要切菜刀,我这手就下来啦!”

  和珅一琢磨,嗯?不对呀!刚才从屋里出去的时候,还挺明白哪。怎么?一会儿的工夫,疯了?嗯,这里不定耍什么鬼花样哪!

  “王爷,依我看哪,张成这里有诈,不象是疯了。”

  七王、八王搭碴儿了:“嗯,是疯啦。你没看见吗?满脸的血,手攥着刀,要宰刘安,还说什么,‘宰了你,我再请你喝酒’。不疯能说这话吗?疯啦,没错儿!”

  还没错儿哪?!

  正这时候,就听有人喊:“中堂回府!中堂大人回府喽!”

  刘墉呢,装着才回来,进院子了。刘安一看,嚷上了:“张成!瞧见没有?中堂回来了。我禀报中堂揍你!”

  张成一胡撸脸上的鸡血,指着刘墉就骂上啦:“什么中堂啊,还南糖哪!不就是刘罗锅儿嘛,我不怕!刘罗锅儿,你过来!我一脚把你罗锅儿踹直喽!”

  刘墉心说,你干嘛说这罗锅呀?!

  刘安还叫:“中堂,您听见没有,他说要把您给踹直了!”

  刘墉一听,哎,你就别重复啦!还怕把我骂得不磁实是怎么着?!

  赶紧说:“刘安!你说什么?”

  “啊……张成把王爷打啦。”

  “啊?这还了得!”

  装模作样的,直跺脚:“来人哪!快把这个奴才捆起来!”

  刘安带着人过来,偷着冲张成一使眼色,然后,抹肩头拢二背,给捆上啦。

  嗬,这下张成骂得更凶啦,逮谁骂谁:“不论是谁,我都把他窝成罗锅儿。来一群大小罗锅儿,我再挨个儿踹罗锅儿!”

  大伙一听,得,他跟罗锅儿干上啦!

  刘墉吩咐把锁打开,进了书房。和珅抬头一看,吓一哆嗦!啊?帽子又回来啦!心说,得,要坏!刘墉过来挨个儿给王爷请安。

  九王爷说:“刘墉!你们爷们儿够可以呀!你敢参皇上,你的底下人就敢打王爷。哼哼,你们这是要造反哪!”

  “王爷,您可别这么说,参皇上是为跟和中堂打赌哇。再说,光我们俩打赌也不算数啊,主要仗着您给作‘保’啊!”

  “嘿!噢,合着倒赖我啦?!好,好好,参皇上是我作的保,那……这张成竟敢棒打亲王,是怎么回事?啊?!”

  “王爷,张成疯了呀!您是皇上的兄弟,凤子龙孙,但凡要不疯,吓死他也不敢动您啊。不过呢,我决轻饶不了他,一定给您出气,怎么样?真格的,您这么大王爷,还能跟疯子一般见识吗?”

  七王、八王一听,嗯,对!可不是嘛,要不是为跟和珅打赌,哪儿至于参皇上啊。

  就说了:“嗯,这话说的对,要不是打赌,僵到那儿了,也不能参皇上。啊,再说,张成是疯了!罗锅儿既然把他捆上了,还说要重办他,得了,这事儿就这样吧。”

  九王爷一瞧,七王、八王都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言语了。

  和珅心眼儿多呀,一想,这事儿不能这么就拉倒了啊。嗯,得煽火着九王爷,让他闹起来……。

  哎,您瞧和珅这人性多地道?!

  “王爷,我看……这‘疯’是装的。您想,如果张成原来就有疯病的根儿,罗锅儿能让他管事吗?整天弄个半疯儿跟着?不能啊!再说,刚才挺好啊。怎么着?打了王爷啦,他疯啦?!您琢磨琢磨这情理……。”

  和珅翻过来掉过去这么一说,哎,还真把九王爷给说二愣啦:“嗯……好。刘墉!你把刘安叫过来,我问问,张成是由打多咱疯的。”

  刘墉赶紧把刘安叫过来了:“刘安哪,王爷想问问你,张成是打多咱疯的。你哪,别害怕,记住了,要实话实说,听明白了没有?”

  “嗻!”

  刘安一听心里就明白啦。中堂嘱咐我实话实说,那意思就是,越撒谎越好!

  “跟爷回。张成小时候吃凉药吃多了,留下这么个病根儿。哎,这疯病是一着急就犯。他一犯病,麻烦啦。是花钱不知多少;说话不知迟早;睡觉不知颠倒;吃饭不知饥饱!”

  “哎,你贫不贫哪!”

  “不是王爷,您别着急呀。他这疯劲儿,就这一阵子。”

  “噢,那,得多大工夫啊?”

  “没多会儿,三天!”

  “啊?三天!那,我哪儿等得了哇!”

  “王爷,您等三天,张成的病准好!”

  “行了,行了。别废这些话了。我就问你,张成好模样的,怎么会疯了?”

  “啊,这个……是这么回事儿。虽说张成有这病根儿,平时倒不常犯。可就怕着急、窝火。刚才,您不是把椅子坐坏了吗?我们中堂一生气,打他一嘴巴。哎,这下把病根儿勾起来啦!”

  九王爷一听,嗬!瞧我这倒霉劲儿啊?!

  转过身来,就说了:“和珅,看来……张成是真疯了。”

  “嗯,不见得!王爷,咱们这么办,我有个主意,能试出真疯假疯。”

  “试?怎么试啊?”

  “咱把张成叫来,解开绳子,问他认打认罚?要认打,您就说,乱棍打死!他要不怕死,哎,那就是真疯。如若怕死,认罚了,让他给您磕仨头。只要这仨头一磕,行了。甭问了--假疯!没别的说的,捆起来带走。怎么处置就在王爷您了。”

  “行了,好。依着你!”

  工夫不大,人带过来了,绳子也解开了。张成立而不跪,冲九王爷一乐:“谁找我呀?噢,小九儿哇!”

  啊?管王爷叫小九儿?嗬!

  和珅在旁边儿搭碴儿啦:“大胆!放肆!”

  张成也真对得起他:“谁这么说话哪?噢,蜡头儿哇!”

  和珅差点儿没背过气去。心说,嗬!瞧我这碴儿搭的?!嗯,别忙,等你认罚了,磕完头,咱们再算帐!

  九王爷说:“张成!你棒打亲王,罪不容恕,如今我问我,认打呀?还是认罚?”

  张成一点儿都不含糊,一拍胸脯:“我认打!”

  “认打?好,来人哪!把这奴才给我乱棍打死!”

  “啊?别,别,别价!好家伙,乱棍打死,那哪儿受得了啊?!我……我认罚吧。”

  和珅这份儿高兴:“王爷,您听,认罚了,有门儿!”

  “嗯!好。认罚呀?念你自幼有此病根,本爵,大人不记小人过。啊,你给我磕仨头,就算赔罪了,咱们是既往不咎!听见没有?”

  和珅说:“哎!还不快给王爷磕头!”

  张成稍一愣神儿,然后“啪!啪!”把俩马蹄袖儿掸下来,抢步请了个安:“多谢王爷!”

  和珅冲九王爷一乐,心说,嗯,行了。没错儿,假疯。装的!磕完头就捆!

  张成规规矩矩磕了仨头,往起一站,和珅刚要说:“捆!”……就见张成一指王爷:“小九儿哇,该你给我磕啦!”

  哎,他又疯啦!
二十六、刘墉卖枣

  九王爷一看张成又疯了,赶紧说:“快!快把他拉走!”

  和珅呢,还有点儿不死心:“王爷,我总觉得,张成不是真疯,咱再试试……。”

  “啊?还试哪?!怎么试啊?我给他磕三头?他不是真疯……那,我就真疯啦!”

  七王、八王发话了,“得了,得了,还试什么呀?别捣这份儿乱了。主子还等着咱们回去交旨哪。罗锅儿,快,快收银子!”

  刘墉说:“哎,好!收银子。”

  转身喊上啦:“刘安!去,到口儿外头,煤铺,把‘大抬秤’借来,咱们好约银子。啊!”

  和珅当时一激凌啊!怎么着?借“抬秤”。得!这回要漏子!嗯,准是罗锅儿进宫里得着信儿了,故意的要当面儿约银子。这要是让他查出来“栽赃一万”,那,还能饶得了我呀?!

  这可怎么办呢?这个……哎呀……哎!有了:“啊,刘中堂,甭,甭约了。这事儿啊,是这么着。旨意上写三万,实际是四万。为什么呢?因为您家两辈子中堂,清如水,明似镜,没落下什么。这回呢,万岁赏路费银,三万,旨意都写好了。我呢,又替您多讨下一万来。所以哪,这叫明三暗四。多一万,四万。啊,别看我给您办了这么个好事儿,可我呢,还不愿意往外说……哎,我怎么全告诉您啦!嗐!您看这是怎么说的,这个……。

  和珅呢,知道包不住了,装模作样的,预先跟这儿买好儿呢。

  三位王爷不知内情啊。旁边儿一听,嗐!怎么全告诉罗锅儿啦!这和珅缺心眼儿吧?!

  哎,三位王爷,还真说对啦,和珅就是缺心眼儿!您可听明白了。这缺心眼儿的人,不一定都是傻子。有的人,贼鬼溜滑,象和珅这样,也是缺心眼儿。缺什么心眼啊?他……缺好心眼儿!

  刘墉一听,好你个和珅哪,明明是栽赃一万愣说是你替我多讨一万。嗯……我呀,假装信了您说的,把银子收了。啊,看你还怎么着……。”

  “啊,和中堂,那,多谢您啦。”

  和珅呢,以歪就斜,假戏真做。嗯,他更来劲儿了。把嘴一撇,说上了:“哎,刘中堂,咱们同朝为官这么些年,可从来没讨扰过您一顿,因为过去呀,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所以没提过。这回,不行了,您得破费了。为什么呢?多替你讨一万银子啊。这叫,有功受禄,心安理得呀!”

  刘墉一琢磨,嘿!他还当真事儿啦?!好,正找不着机会哪。既然提了,行,那我得好好“招待招待”。嗯,看到底咱们谁破费!

  忙说:“对,对!我也有这意思。这样吧,现在咱们就下‘帖’。后天,请您们过府赴宴。一来给王爷压惊,二来给和中堂道谢。啊,怎么样?”

  “那好,咱们后天见吧!”

  七王、八王、九王跟和珅走了。


  转眼三天到了。还真不失约,四位全来了。落座以后,张成、刘安一前一后托着茶盘儿,过来献茶。张成说:“小……。”

  九王爷一听,吓一跳啊,忙说:“小,小什么?又小九儿哇?”

  “小……小的给王爷献茶!”

  好嘛,大喘气!

  “张成,你,你怎么好啦?”

  刘安在后边儿搭碴儿啦:“王爷,那天我不是跟您说了吗?他这疯病儿就一阵儿,三天准好嘛!”

  “嘿!我把这碴儿忘了!不过,他这‘疯’……可有点儿……。”

  刘墉一看……,哎,赶紧上前把话题岔开了:“王爷,请用茶,啊。”

  “哎,好。”

  九王爷端起来刚要喝,一琢磨,又放下了。

  “哎,这不是那圈儿茶了吧?”

  好嘛!都吓出毛病来啦!

  刘墉说:“不,不……给您预备的是‘蒙山茶’。这是太后恩赐给我的,一直没舍得用,今儿请王爷品茗。”

  嗬,九王爷这份儿高兴。怎么呢?您看过去茶馆儿门口儿,都有幅对联:“扬子江心水;蒙山顶上茶”。哎,说的就是“蒙山茶”。这是“贡品”啊。别看他是王爷,还真没喝过。

  端起盖碗儿,掀开,喝了一口。哎呀!香味儿沁透肺俯,久凝不散。

  “好!‘蒙山茶’名不虚传。七哥,八哥,和珅,你们快尝尝……。”

  刘墉一看,说:“啊,我先跟您们几位告会儿假,到后边儿瞧瞧去。”

  “好,你去吧。”

  刘墉走了。

  这四位是连喝带品,越品越香,越香越喝,喝的这肚子里头叽哩咕噜叫唤上啦。怎么?饿啦!按现在的时间吧,从上午十点多钟,直顶到下午一点半。哎,刘墉愣没露面儿!您想,不吃东西净拿茶涮,越喝越饿呀!肚子能不咕噜吗?!

  九王爷急了:“张成、刘安!你们中堂哪?”

  “回爷的话,我们中堂为酒席的事儿,正在后边儿张罗哪。”

  “哎,别,别张罗啦!让他赶紧出来!”

  刘墉来到前厅:“哎呀,让您们几位久等啦。啊,张成、刘安,倒茶!”

  “啊?还倒茶哪?!行了,不喝啦,再喝非晕得这儿不可。那酒席哪?”

  “啊,请几位再稍等会儿。”

  “哎,还等会儿?别,别等啦!不管有什么,先拿点儿来。”

  “啊,我这儿有点儿老乡带来的特产。王爷不准吃过。”

  和珅搭碴儿了:“什么?嘿嘿,这话也太大了。您说我没吃过,倒可以,这几位是谁呀?王爷!什么没吃过呀?”

  “和中堂,您说的不错。可我这老乡的特产,王爷没准儿见都没见过。”

  “嗯?我不信。”

  “不信?怎么样?打赌吧!”

  “打就打。来击掌!”

  两人把手伸出来了。九王爷一看,就急了:“行、行啦!空着肚子又赌上啦。罗锅儿,别费话啦,什么特产,赶快端上来吧!”

  “王爷,这可是我们老乡带来的。”

  “甭,甭管谁带来的,倒是端哪!”

  “哎,好。张成、刘安,端!”

  就见先拿上四个小磁碟儿来,然后,每位面前,又放了一根儿象牙签子。嗯?这是吃什么呀?纳闷儿啦。最后,端出一个大果盘,里边儿全是枣儿。九王爷一瞅:“噢,我连枣儿都没吃过呀?!”

  刘墉说了:“王爷,这种枣儿,非同一般。是春秋战国,乐毅伐齐的时候,留下来的树种儿。结的枣儿,叫:‘玛瑙红珍珠蜜枣’。您看这枣儿,红的跟玛瑙似的。为什么叫“珍珠蜜枣”呢?它个儿小,核儿圆。一般的枣儿,一斤能约两千多个。经过精心挑选,再用蜂蜜、冰糖、桂花,蜜饯制成,格外清香爽口,甜而不腻。不单好吃,而且能够清心肺、去肝火,治虚损、润五脏,止咳、定喘、增血、补气……。”

  九王爷说:“哎,哎哎,罗锅儿!你是让我们吃蜜枣儿哇,还是卖药糖啊?!得得,别说了。我先尝尝吧。”

  用象牙签子扎起一个枣儿来,刚要吃……。让刘墉给拦下了:“哎,别忙!刚才我说了半天,是这枣儿的好处。可吃这枣儿,也有一样儿讨厌。”

  “什么呀?”

  “吃枣儿得吐核!”

  “废话!不吐核,还连核咽喽?”

  “不是,您们几位一吐核,吐一地,待会儿走道儿,沾鞋底子,硌脚,讨厌!”

  “那,怎么办呢?”

  “您每位面前,不是有个小磁碟儿吗?哎,各位受累,把核吐里头,怎么样啊?”

  “早这么说,不就明白了吗,就吐这磁碟儿里呀?哎,好!”

  这四位本来就饿了,再一吃这枣儿,香甜爽口,嗬,更对味儿啦。是一边儿吃着,一边儿聊着:“嗯,不错!”(学吃状)

  “哎,这枣儿得劲儿。(吐核状)对,吐碟儿里头。”

  您这四位倒悠着点儿啊,好嘛,是越吃越爱吃,越吃越想吃,一大果盘枣儿,吃的快见底儿啦,这才住嘴儿。四人漱了漱口,然后冲刘墉一抱拳:“啊,刘中堂,多谢款待。时候不早了,跟您告辞了。”

  刘墉说:“别走啊,酒席已然备妥了。”

  “酒席呀,下回再扰吧。今儿让枣儿就给揣饱啦!”

  “那也请几位稍坐会儿,我还有几句话,啊。”

  “什么事儿?您说吧。”

  “啊,您几位吃的枣儿不错吧?枣儿挺好,可不是我的,是我老乡的……。”

  和珅说:“刚才你已然说了,是你们老乡的呀,什么事儿呢?”

  “我们山东啊,接连三年大旱,颗粒未收哇,就打了这么点儿枣儿。常言说,涝梨旱枣儿嘛。他们把枣儿弄北京来了。托我给卖。您想,我这么大中堂,满街卖枣儿去有失官体呀。可是呢,眼看着乡亲们受苦,又不能不管。后来一琢磨:得了,干脆把枣儿卖给你们四位吧!”

  “啊,啊?!”

  和珅一听,这个气呀?!噢,他跑我们这儿卖枣儿来啦?!

  “刘中堂,这枣儿……多少钱一斤哪?”

  “嘿嘿,这枣儿不论斤,论个儿!”

  “论,论个儿?!那,多少钱一个呀?”

  “啊,也没多少钱。十两银子一个,不算贵吧?”

  “啊!还不贵哪?!”

  和珅一琢磨:还没听说过枣儿有论个卖给的呢!十两?得,今儿又让罗锅儿绕里头啦!怎么办呢?我呀,看三位王爷,常言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哪。我怕什么呀,哼,王爷也决不会认这笔帐,只要一“拨楞”脑袋,嗨!嘣子儿不给,罗锅儿您也干没辙!

  和珅呢,还真猜错啦。怎么?您想啊,三位王爷,自幼身居宫内,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米面多少钱一斤,根本不知道哇。也从来没上街买过东西呀。无论见着什么,吃的、使的、用的、玩儿的,只要喜欢,多少钱都敢买。不在乎呀!

  就说了:“嗯,这枣儿是真好吃,多少钱?十两银子一个,太便宜了,便宜!”

  哎,愣说便宜!

  和珅本打算王爷不给钱,他好跟着沾光啊;一听这话碴儿,得,满凉!

  赶紧说:“王爷夸这枣儿好,爱吃。我可没这口福,吃不惯这味儿。再说了,谁吃多少也没法算哪。”

  刘墉说:“怎么没法儿算哪,吃多吃少,咱们查帐啊!”

  “查,查帐?帐在哪儿哪?”

  刘墉一指桌上的磁碟儿:“这不在这儿哪吗!”

  “嗯?这……。”

  “张成、刘安!你们俩端起碟儿来,咱们数核!”

  “啊?数核?!”

  嘿,您瞧这招儿多绝!

  这么一数啊,行啦。头一碟儿是和珅的,二十七个;七王爷,十八个;八王爷,二十二个;九王爷爱吃甜的,最多,三十一个!

  得,全算出来啦!

  哎,一个没跑了,想赖都赖不掉。没别的说的,给钱吧。七王、八王打靴子里把银票掏出来:“罗锅儿啊,算算,我们该给多少银子?”

  把帐清了。九王爷跟着也要掏银票,和珅一瞅,这事儿要麻烦。怎么?三位王爷要都给喽,我也跑不了哇。嗯,我呀,得鼓捣着九王爷,别给钱,就好办了。说:“哎哎,王爷,您先慢着,这里边儿还有事儿哪。”

  刘墉说:“什么事儿啊?和中堂。”

  “哎,刘中堂,我们可是您下‘帖’请来的,怎么着?吃点儿枣儿,还要钱?”

  “啊,对呀。您是我请来的,可酒席预备好了,您不吃啊。能怨我吗?这枣儿,我有言在先哪,是我们老乡的呀。您吃了我的,甭管什么,都算我请客。可吃了我们老乡的,能不给钱吗?”

  “嗯,话虽不错,可我没带钱!”

  “哎?您不是坐轿子来的吗?怎么……。”

  “是啊,我是坐轿子赴宴来的呀。您想,赴宴,也不能用轿子抬着银子来呀?所以,没钱!”

  刘墉一乐:“这就好办了。没钱哪,不要紧。您那轿子顶多值二百两,您可吃了二十七个枣儿,合二百七十两哪,这么办吧,您把轿子折给我,虽说还差七十多两,看在咱们同殿称臣的面子上,也就算了,得啦,我认倒霉,吃亏吧!”

  哎,他还吃亏哪?!

君臣斗 文本 (续十一)

二十三、棒打亲王


  九王爷说,“我给五百两”,这是气话。刘墉呢,顺坡儿就下,好,那就卖给您啦!

  九王爷一听,合着我成收破烂儿的啦?这个气呀:“噢,真卖给我啦?别,别胡说啦!快点给我换一把好椅子吧。”
  
  刘墉赶紧给换了一把椅子:“爷,您请坐吧。”

  九王爷刚要坐,啊……又站起来了:“罗锅儿,这不是三条腿儿吧?”

  哎,都吓出毛病来啦!

  坐那儿了。

  “快点儿吧,赶紧……收银子。”

  “哎,好嘞。张成、刘安,给王爷沏茶去。”

  “得得得,别,别沏茶了,越让快收银子,你越麻烦。”

  “爷,您别忙啊,怎么着也得沏点儿茶喝呀,对不对?既来之,则安之嘛。再说了,大热的天,啊,这么半天啦,您能不渴吗?”

  这么一说呀,嘿!九王爷舔上上嘴唇啦。怎么?胖人爱出汗,他叫渴呀!

  刘墉一瞧王爷这劲头儿:“张成、刘安!愣着什么?还不快沏茶去。”

  “嗻!”

  俩人答应一声,转身刚要走:“回,回来!不问清楚了就走?这是给王爷沏茶,啊,亲王,皇上的兄弟,来到咱们这儿啦,别忘了,使那个好茶壶!好茶碗!拿那个顶好的茶叶!啊?明白吗?”

  张成、刘安心说,明白!刚才嘱咐过了,顶好就是顶坏呀!

  哪儿找顶坏的呀?找去吧。俩人来到厨房,一瞧厨师傅刘顺儿喝茶用的瓦壶,那么大个儿(比状),行,就它吧!又找了四个黄砂碗:“哎,刘顺儿!这个借我们使使,再给来点茶叶。”

  刘顺就说:“我那都是土末,不好。”

  “啊,越不好,越好!”

  “那……你自己拿吧。”

  这土末儿啊,搁一点儿好喝,多了,不行,搁多了是又苦又涩。

  张成一瞅:这土末儿太少啊,它……沏出来……好喝呀!得多搁呀。多搁,没啦,不够啊,那怎么办呢?这……一抬头,看见山墙上挂着一个破草帽,这草帽,雨淋,日洒,烟薰,火烤,那色儿?都成古铜的啦。一琢磨,上哪儿找坏茶叶去?得啦,就是它吧!伸手摘下来。又焦又脆,线也全糟了,劈了一圈,一搓,都成末儿啦,打开壶盖儿,搁里头啦!

  沏来啦。张成提拉着壶,刘安捧着碗,进来,往桌上一搁。九王爷坐那儿一瞧(学反复打量状)直眉瞪眼地看着。心说,这家里头愣说没钱,,谁信哪?啊?我遇见那么些个壶,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茶壶!什么的,这是?一弹“得儿!得儿!”,瓦的。嗯,汉瓦!汉瓦做砚台呀,怎么做壶啦?一瞅这碗,黄的。嘶,不知道什么宝贝!

  张成、刘安,把壶、碗搁完了,往后一撤,站边儿上啦。

  和珅一瞧,嗯?罗锅儿的底下人,也这么大派头儿?茶沏来啦,不管倒?!王爷喝茶,能自己倒吗?真是,我来!

  他过来了,拿茶碗,刚要端茶壶……。

  刘墉说:“搁下、搁下、搁下……”

  和珅不知怎么回事儿啊。

  “嘿嘿嘿,和中堂,别生气。啊,不错,王爷,皇上的兄弟,您可听明白喽,这儿是我的家,您巴结差事也没有这么巴结的呀?比如,王爷到您家啦,您给倒茶是应当的,巴结差事嘛,别说倒茶了,那么您给王爷洗脚,我都不管!”

  “哎,这是怎么说话哪?这是……”

  “本来嘛,王爷到我这儿来了,我得伺候哇。噢,你看张成、刘安,没管倒茶是不是?”

  “是呀。他们不管,我管……”

  “废话!你怎么知道他们不管呢?这是我吩咐的,不让他们管。知道吗?这家分来什么人。象您来啦,哎,他们倒茶可以。这是王爷,皇上的兄弟,让底下人倒茶,他们配吗?王爷喝茶,得我倒。别看我这中堂废了,官没了,我倒作过中堂啊,王爷喝茶,就得中堂倒,懂吗?因为王爷到我家了嘛,我不倒茶谁倒茶呀?我倒的,不论茶叶好坏,王爷他得多喝两碗!”

  嘿!刘墉损透啦!

  说着话,倒了碗茶,双手递过去:“爷,您喝茶。”

  就这破草帽儿圈儿,还真着色儿,闷了这么会儿,倒出来跟酱油汤一模样儿!

  “我倒,懂吗?好、坏,王爷得多喝两碗!爷,您尝尝这茶……”

  九王爷接过来,心里还挺高兴:“对,罗锅儿这话对。他们底下人都不配,啊,就得中堂给我倒。嗯,好……”

  也真渴了,接过来就喝,这口茶刚一进嘴,舌头就木啦。嗬!又苦又涩,一股油泥味儿冲脑浆子。咽不下去呀,可也不好意思吐出来。吐出来多失身份哪。怎么样呢?他含在嘴里打扁儿(学嘴动苦相儿)。嗬!这份儿罪孽!

  刘墉一瞧王爷这模样儿,心里就明白了,他可真能犯嘎咕:“哎!和中堂,瞧见没有,王爷喝茶就得我倒,好坏他得多喝两碗。想必是这茶叶好,又是我倒的,你看,王爷都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咂滋味儿哪!”

  嗐!

  九王爷,“噗!”地一声,茶就喷啦!

  “哎,我,我还咂滋味哪?舌头全木啦!这,这是什么茶呀?”

  张成答碴儿啦:“跟爷回,这是真正的圈儿茶!”

  “圈儿,圈儿茶?!”

  哎,草帽儿圈儿泡的茶,可不圈茶嘛!

  这时候,七王爷说了:“得啦,提啦。别麻烦啦,罗锅儿,你赶紧收银子吧。主子还等着回朝交旨哪。”

  刘墉带着张成、刘安出来了,一直来到后院儿。

  张成说:“中堂,骡垛子在前院哪……”

  “我,我知道,上那儿干嘛?”

  “不是收银子吗?!”

  “收什么银子?路费银?噢,我把皇上参美啦,还给我送银子?他怎么那么‘戴见’我呀?这里边儿不定是怎么回事儿哪。这银子先不能收,明白吗?我呀,得找皇上问问去。你们俩呢,别让三位王爷跟和珅走了,给我看着点儿。”

  “看着点儿?中堂!他们待会儿非要走,我们也拦不住啊!”

  “噢,怕他们走啊,那好办,找挂锁链子,弄把锁,把他们锁起来!”

  “锁,锁起来?!往哪儿锁呀?”

  “他们不在书房哪吗,啊,就锁书房里吧。”

  “锁书房里?就九王爷那脾气,急了他踹门哪!”

  “哎呀……真是你到厨房,拿根儿擀面杖,王爷不踹门便罢,踹门——敲他踝子骨,拧锁——梆他手脖子!

  张成一听:“那,那您把我剐了得啦!您别看刚才我们拿话气他,那行。真打王爷?那金枝玉叶,动不得呀,我还活得了啊?”

  “不要紧,这有什么呀?啊,你们就照我说的去办,有什么漏子我顶着,行了吧。”

  “只要有中堂您这句话,您顶着就行。”

  “啊,这回不害怕了吧?”

  “怕倒是不怕了,嗯,就是有点儿哆嗦。”

  “哎,还一样啊!别害怕嘛。把胆子放大点儿,就为别让他们走喽,明白吗?”

  “那,王爷要找您,我们怎么说呀?”

  “啊,那们就说,大热天,几位来送银子,我们中堂不过意,得招待你们吃完饭再走啊。让厨房预备几个菜。啊,就说我打酒去了。要问我让哪儿打酒去了?你们就告诉他:我上良乡啦。”

  “哎,好嘞!就这么办啦!”

  刘墉骑着“穿朝马”,进宫了。

  刘安弄挂锁链子,来把大锁,张成拿了根儿擀面杖。俩人嘀咕:“这门怎么锁呀?没法儿跟王爷说呀!‘王爷,我们中堂怕您走喽,让我们看着点儿,把你们都锁屋里头’,哎,这不象话呀!”

  刘安说:“这么办,咱们进去,还拿话气他。只要王爷往外一轰咱们,哎,借这劲儿,把门倒着一带,就锁上啦,怎么样?”

  “对,行!”

  商量好了。刘安把锁跟链子藏在身后头,张成,擀面杖往袖筒儿里一顺,哎,俩人进了书房啦,跟九王爷说闲话儿:“王爷,啊,您……喝茶吧?”

  “嘟……不喝!”

  “那,您抽烟吧?我拿烟袋去?”

  九王爷,还真有点儿想烟抽啦:“嗯,好,你拿去吧。”

  “哎呦,我,我那烟袋……你没法儿使。”

  “为什么呢?”

  “啊,没嘴儿!”

  “这,这不是废话嘛?!”

  刘安搭碴儿啦:“王爷,您使我的吧,我那烟袋比他那个好,紫铜锅儿,乌木杆儿,翡翠嘴儿!一般人我都不借,这也就是王爷您,咱爷俩不错……。”

  “行,快拿来吧。”

  “啊,不过,我那烟袋……杆儿裂啦!”

  “嗐!噢,你们这俩小子,倒着班儿,气我呀?出去!”

  “嗻!”

  哎,就等这句哪!

  俩人儿转身往外就走,回手一带,锁链子一穿,“哗啦、咔嚓”!把门给锁上啦。

  九王爷正生气哪,没理会。和珅一听,嗯?不对!

  “王爷,坏啦。‘哗啦、咔嚓’!”

  “哎,什么叫‘哗啦、咔嚓’!”

  “不是……我听着……好象……这俩小子把门锁上啦。”

  “什么,锁门?敢!就算本爵犯了王法,圈入高墙,也轮不到这俩小子锁门哪。除非他们反喽!”

  和珅说:“嗯,这可保不齐,罗锅儿都能参皇上,他底下人还不敢锁王爷呀?!”

  “本爵我就不信,敢锁门!”

  “王爷,这么办,您叫他俩,要进来了,就是没锁,不进来,就是锁上啦。”

  “好!你听着——张成!刘安!”

  张成在门外搭碴儿了:“什么事儿您哪?王爷!”

  “啊……什么事啊?你们给我进来!”

  “这……有话,咱隔着窗户说吧。”

  “干嘛隔着窗户啊?进来!”

  “跟爷回,那个……进不去啦。”

  “怎么啦?”

  “啊,门锁上啦!”

  “哎,得!怎么样?王爷,锁上了吧!”

  九王爷这个气呀:“张成!刘安!把门开开!”

  “王爷,开不开啦,没钥匙!”

  “啊?钥,钥匙哪?”

  “在我们中堂那儿呢!”

  “赶紧把罗锅儿找来,他上去啦?”

  “我们中堂为给你们几位预备饭,他打酒去啦。”

  “嗬!要不说你们这俩小子,偷闲耍懒哪,啊?你们怎么不去呀?”

  “跟爷回。不是不去,是我们中堂不让去,怕我们打酒赚他钱!”

  “嘿!罗锅儿上哪儿打酒去啦?”

  “不远,良乡。”

  “啊?!”

  和珅一听:“哎,王爷,咱搭铺睡觉吧!罗锅儿今儿回不来啦!”

  九王爷急啦:“别管什么,先开开门,放本爵出去。你们这俩小子敢锁王爷?”

  “跟爷回,不是敢锁您,我们中堂说了,大热天,啊,来送银子,他心里不过意哪。要请请你们几位,又怕您走了。怎么样呢?才想了这么个好主意——把门锁上啦!您呢,也别辜负了我们中堂这番美意,先屋里忍举儿吧!”

  “忍会儿吧!象话吗?开门!”

  “啊,这门不能开。”

  “什么?不开!你敢连说三声不开?!”

  “王爷,干嘛三声啊,这门我不开,现在就不开,谁说也不开,反正是不开!”

  嘿!

  和珅说:“王爷,您听见没有,他愣来了四个不开。”

  本来九王爷就性如烈火,脾气爆躁啊,和珅再这么一煽火,嗬!王爷嚷上啦:“张成!刘安!你们这俩小子再不开门,我可踹了啊!”

  张成把擀面杖从窗户捅进去,一攉弄:“王爷!早给您预备好了,瞧见没有?踹门——敲踝子骨,拧锁——梆手脖子!”

  “哎,啊?什么?你敢!借你点儿胆子。这就拧锁,你动我一下儿试试……”

  九王爷刚把手往外一伸……,张成也真愣,照手背,梆!就一擀面杖!

  王爷一拌落手:“噢,真打呀?!”

  和珅在旁边儿一看,这可是个机会,“扑通”他跪下啦:“王爷,他们这是要造反呢。您乃金枝玉叶,龙子龙孙,伤您一根儿汗毛,都归动了龙鳞啦……”

  九王爷说:“什么?动龙鳞?哎,我连龙爪全肿啦!”

二十四、官复原职


  咱们先不说这三位王爷跟和珅,怎么呢?反正在书房里锁着哪,一时半会儿跑不了,哎,先让他们那儿忍着吧!

  再说刘墉,骑着穿朝马——啊,太后亲赐,用紫色的缰绳,这在清代是最高的恩赏啦——进了东华门,来到“箭亭”,把马一拴,奔朝房了。

  那位问了,刘墉不是找乾隆吗,干嘛奔朝房啊?

  啊,是这么着。虽说刘墉有“穿朝马”,能直接骑马进宫,可也得到朝候旨,等太监传旨,随旨进殿。也不能直接往金殿里随便溜跶。

  刘墉上了台阶,刚要撩帘子,正巧,听见俩太监在那儿说闲话儿。前边儿我不已经说过了吗,刘墉有个毛病。什么呀?爱听“贼话儿”。谁背后一说什么,他准得听听。

  这俩太监,一个姓“佟”,一个姓“丰”,合到一块儿是:佟丰(通风)!得,就等着报信儿哪。还别说,寸劲儿,哎,他俩还真给刘墉能风报信儿啦!

  怎么呢?他俩说的这闲话,有用!哎,正让刘墉听见。这个太监就说了:“哎,佟老爷。”

  “啊,什么事儿啊?丰老爷。”

  在封建时代,太监之间,互相称呼老爷。佟老爷,丰老爷,都是老(姥)爷,哎,就是没姥姥!

  “哎,佟老爷,您说咱们这俩中堂,是刘中堂有能耐呀,还是和中堂有能耐呀?”

  “嗨!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刘中堂啦,人家两榜进士出身,有真才实学。和中堂算什么呀,不就仗着圣上宠爱嘛,小人得志,谁不知道他是打气死风灯的,外号儿——蜡头儿啊!”

  哎,得!连老底儿全给抖出来了!

  “再说,刘中堂不但学问好,人品也好啊,多仁义呀。上月我妈死了,没钱发送,刘中堂赏我五十两银子,瞧瞧……”

  那个姓丰的太监说:“对,刘中堂是咱大清国的栋梁啊。嗯,我也光彩呀!”

  “哎,哎,有你什么呀?”

  “怎么啦?我跟刘中堂是亲戚!”

  嗯?刘墉心说:怎么这儿又冒出一门子亲戚来呀?!

  就听佟太监问了:“亲戚?你别往脸上贴金啦。人家姓‘刘’,你姓‘丰’,怎么会是亲戚呢?”

  “啊,这个……表亲!”

  “怎么个表亲呢?”

  “啊,刘中堂是我堂叔伯两姨姑舅哥哥他丈母娘内侄女儿婆家二叔把兄弟的三表大爷!”

  嗨!这叫什么亲戚呀?

  丰太监还挺得意:“是亲戚吧?论起来还不算远!”

  “啊?还不远呢!”

  “甭管怎么说,我们沾亲。有这样的亲戚,跟着露脸,啊,你行吗?”

  这么一叫劲哪,佟太监挂不住啦。怎么?忠臣人人敬呀,都想往上靠。就说了:“照这么说呀,你跟刘中堂不是亲戚吗,我跟刘中堂还是邻居呢。常言说,远亲不如近邻。哎,我比你还近乎哪!”

  “别,别逗啦!邻居?刘中堂往东四牌楼礼士胡同。你呢?内务府敬事房。怎么是邻居呢?”

  “哎,您绕住了不是。刘中堂什么官儿啊?头品大员,每天上朝,在品级台最前边儿。我不正在那儿站班哪吗。我们俩紧挨着。哎,这不邻居嘛!”

  “噢,这么个邻居呀?!”

  刘墉在外边儿一听,也乐啦。进去吧,正想迈步……哎,里边儿又聊上啦!

  刘墉一琢磨,嗯,今儿倒挺热闹,这么会儿,我来个邻居,又多门子亲戚!得了,再等会儿吧。

  丰太监说:“哎,佟老爷,天到这时候啦,怎么还不退班哪?”

  “嗐!主子等三位王爷跟和珅呢,他们给刘中堂送银子去啦。”

  “什么银子?”

  “刚才刘中堂不是上殿把皇上给参了吗?”

  “啊,我听说了。”

  “刘中堂走后呢。和珅上殿了,给万岁爷出了个主意,让圣上赏刘墉三万路费银,旨意上写三万,实际由户部提四万……。”

  “哎,那好哇。”

  “好什么呀?!和珅说了,这叫‘明三暗四,栽赃一万’!您想,刘墉收万岁赏的银子,还能当面儿约吗?不约!马马虎虎就收下了,等他回山东的时候,和珅派人在城门口儿搜查。一查,多一万银子,哪儿来的?贪赃过万,哎,这就把刘中堂杀啦!”

  刘墉吓一激凌啊。心说,多亏来一趟,不然的话,还真叫悬哪!

  “哎,刘中堂外号儿‘刘罗锅儿’。罗锅儿一动,就一主意。那人多机灵啊。他呀,准不要!”

  “什么,不要?不要,那是抗旨不遵。当时就杀喽。哎,也得玩儿完!”

  “哎呀!这个……噢,这么说,这银子是要脑袋的呀?!”

  “可不是嘛,想起这事儿来……着急呀!要是能给刘中堂送个信儿去,让他知道这事儿就好办了。”

  刘墉一听,嗯,这我就全知道啦!

  稳住了神,一听里边儿住了话头儿。心说,行了,你们别聊了,我也甭等啦。“嗯哼!”咳嗽一声,撩帘子进朝房了。

  俩太监一看,呦!刘墉来了。抢上前请安:“给中堂请安。”

  “给中堂请安。”

  “得了,得了,别中堂啦。啊,快给我往上回一声吧。”

  “噢,啊……我跟您老……回……这个……银子……银子要脑袋……”

  刘墉呢,赶紧拿话拦他。怎么呢?这事儿得装不知道。一知道,麻烦啦。让太监一琢磨,合着这么大中堂,门外头听贼话儿。哎,他……他不象话呀!

  就说了:“哎,哎,跟我回什么呀。上殿跟皇上回。啊,就说,我走亲戚来了。没事儿串个门儿,瞧瞧我大哥!”

  “啊?好嘛!上金銮殿串门儿来啦?这个……怎么给您往上奏啊。奴才……不敢说呀。”

  刘墉一看,把刚才那碴儿岔过去啦。说:“那……,好吧,你说,草民刘墉求见。”

  太监来到金殿:“启奏万岁,刘墉求见,候旨。”

  乾隆纳闷儿啦。嗯?怎么送银子的没回来,收银子的倒来啦。嗯……,这罗锅儿来了。哼!准没好事儿。干脆不见!又一想,不行!仨王爷跟和珅上他那儿送银子,怎么到这晚儿还不回来呀?是不是银子数儿出事儿啦?嗯,这得问问,对,先让他上殿。

  “宣刘墉随旨上殿!”

  刘墉来到金殿,跪倒磕头,口称:“万岁在上,草民刘墉见驾。”

  这回,他称草民啦。怎么?官儿没了嘛。

  乾隆说:“刘墉,三位王爷跟和珅哪?怎么还不回来呀?”

  “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都在我家喝酒哪!”

  “啊?!”

  皇上一听,这个气呀!什么节骨眼儿啊?干什么去啦?噢,我这儿等着你们回来交旨,你们倒好,那儿喝上啦!

  哎,他哪儿知道都让刘墉给锁起来啦!

  乾隆说:“他们喝酒,你不陪着,上这儿干嘛来啦?”

  “啊,我想问问,万岁您赏我多少银子?”

  “赏你多少?朕赏给你四……”

  刚想说:“四万两”。一琢磨,不对。旨意上写的是三万两啊。话说半截儿,改嘴啦:“朕赏给你四……三万两。”

  刘墉心说,什么叫四、三万两啊?!

  嗯,看来,刚才朝房里,那俩太监说的一点儿不假。这银子就是要脑袋的。我呀,得把这事儿给挑开了,说破了:“万岁,您乃一朝人王地主,为何也说谎话呀?”

  乾隆本来心里正嘀咕着哪,在银子数儿上就亏着心哪。听刘墉这么一问,还真有点儿含糊。不过,他呢,假装镇静:“啊……朕何时说过谎话?”

  “您现在就说着哪。万岁,什么叫四、三万两啊?您赏我的是四万两!”

  “啊……这个……你怎么知道?”

  刘墉说了:“和珅都告诉我啦!”

  “啊?嘿!”

  皇上心说,嗬!这倒霉的和珅啊。你到底是哪头儿的呀?!

  “他怎么说的呀?”

  刘墉一瞧,乾隆认“扣儿”啦,一琢磨,有了。我呀,再编点儿词儿,拱拱火儿,嗯,把你实话一挤兑出来,这四万银子就全归我啦!

  刘墉说:“啊,喝酒的时候,和珅悄悄把我叫到一边儿,跟我说,‘哎,你知道圣上赏你多少银子吗?’我说,‘不是三万吗?’他说,‘不是。这银子里有毛病。明三暗四,旨意上写着三万两,实际上是四万两。其中栽赃一万。等你出城的时候,皇上派人截住。一查,多出一万银子。哪来的?说不上来。这叫贪赃过万。可就把你杀啦!’我一听,麻烦啦,就说,‘那……这银子,我不要了。’和珅说,‘什么?不要?皇上赏的,你敢说不要?抗旨不遵。照样儿你脑袋得搬家!’这怎么办呢?和珅说了,‘你呀,也别为难。啊,谁让咱们同殿称臣哪。这么些年啦。虽然平时有点儿小硌扭,也算不了什么。可银子这事儿,人命关天哪!我能看着不管吗,对不对?我想了个主意。你呀,把银子收喽。就按三万收。其实是四万哪,多一万。多一万怎么办呢?把这一万先存到我家里。你先走。等这事儿过去以后呢,我再想法子给你送去。啊?’万岁,您想,人家和珅救我不死,给我帮这么大忙,这一万银子,我还能往回要吗?不能,就得白送他。可是哪,我又不敢送。怎么呢?因为这一万银子,不是我的,这是万岁您的。所以呀,我到金殿,我特意来问问您,多出这一万银子,您是给他呀,还是给我?”

  嗬!乾隆这气大啦。好你个和珅哪,噢,两头儿出主意,买好儿。你当间儿占便宜。我呀,让你妄费心机。这一万银子,哼哼,叫你捞不上!

  “刘墉,还问什么呀?那四万银子,都是给你的!”

  刘墉赶紧朝上磕头:“谢主隆恩!”

  “哎,哎?刚才你怎么不谢恩呢?”

  “啊,刚才……银子,不是不够数儿嘛。”

  皇上一听,哎,好嘛。他跑这儿凑数儿来啦!

  乾隆这工夫,也觉得不大好意思了。怎么?金口玉言的皇上,也说瞎话。况且,还让人家知道了,这多寒碜哪。他呢,就想多说两句,往回找找面子:“刘墉啊,你不应当参我呀,哪有参皇上的呀?”

  刘墉说:“不是我想参您,我也不愿意参,可有人挤兑着我,让参您哪。”

  “嗯?谁呀?!”

  “是这么回事儿。今儿上朝的时候,我来晚了一会儿。和中堂就说了,‘你今天参文,明天参武,今儿来晚了,准是在家写折子了吧。又憋着参谁呀?’我说,‘身为御史言官,执法无私,谁犯法,就参谁!’”

  乾隆说:“对呀!这话说的不错,那怎么会参到我头上来了呢?”

  “是呀,和中堂说,‘现有一人,偷坟掘墓,就怕你不敢参。’我问,‘谁呀?’他说,‘就是当今万岁。哎,你要敢参,我拜你为师;要不敢参,你拜我为师。’人有脸树有皮呀,当着文武百官,他这么一‘将’我,您想,我能磕头拜他为师吗?所以呢,挤兑得我没办法了,这才参的您。”

  嘿!皇上这个恨和珅哪。噢,闹了半天拿我打赌哇!

  “刘墉啊,你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和珅挤兑你,让参我,你也不能参哪。要不参我,你的中堂能丢吗?你爸爸入阁是中堂,你入阁又是中堂,辈儿辈儿中堂,你们家是铁帽子中堂啊……”

  刘墉没等皇上说完就磕头:“谢主隆恩。”

  皇上一愣:“哎,你谢的什么恩呢?”

  “啊,万岁,您不是封我铁帽子中堂吗?!”

  “啊?……”

  刘墉没容皇上再说话,一伸手把帽子拿过来了。刚才我前边儿不已经说了吗,刘墉的帽子压在龙书案,是倒搁着的呀,翎子冲前,哎,这会儿他就这么给戴上啦!

  皇上心说,嗯,你手倒快,帽子戴上啦。可翎子冲前,这么顶着(比状),戴倒啦。是又可气又可乐,顺嘴儿就说了:“刘墉,你把帽子转过来,才算官复原职哪!”

  刘墉又磕头:“谢主隆恩!”

  “你,你又谢什么恩呢?”

  刘墉把帽子一转:“您叫我官复原职啊?!”

  皇上一瞅:“哎,得,这官儿他又讹回去啦!”

君臣斗 文本 (续十)

二十一、奉旨送银

  和珅一看乾隆急了,赶紧说:“您先别着急呀,您哪,打库房里头,拨出四万两银子来,派人给刘墉家送去,旨意上就写:恩赐路费银……”

  皇上一听:“哎,你到底是哪头儿的呀?!他把我参美啦,合着参完了我,我再送他四万银子,我怎么那么闹得慌啊?噢,你们俩勾着哪吧?”

  “不,不是。主子您听啊,我这话还没说完哪。您哪,就跟我的主意办。”

  乾隆心说,照你的主意办,哎,我银子没啦!

  和珅说:“主子,您不是拨四万银子,送他当路费吗。可旨意上别写四万。”

  “那我写多少?”
 
  “您写三万。”

  皇上说:“哎,那我更倒霉啦!我花那份儿昧心钱干嘛呀?多给一万银子?”
  “您听我跟您说呀。旨意上写三万,实际是四万,这叫栽赃一万。您送的路费银他还能当面儿约吗?不约,不约就收下啦。平时,他们爷俩老这样说:他们刘家这中堂,清如水,明如镜。家里头,米不过十石,纹银不过五千两。爷两,两辈子中堂,家里连五千两银子都没有,谁信哪?爷俩又都作过御史,更是来财的官儿呀,他能没钱吗?哎,他老说没钱。这回哪,您给他送四万银子,旨意上写三万。到那儿,他马马虎虎就收下了。收下之后,到第三天,他得出城回山东。咱们呢,派兵丁在城门口儿把守,把他截住。问他干嘛?他说,回家。银子哪儿来的?皇上赏的路费。多少?您旨意上写三万,他也按三万收的,必然他说,三万!三万?好,回来?带到午朝门外,咱们当面儿大秤约银子,约约多少。旨意上写三万,他也说三万。‘叭!’一约四万,多一万!这一万银子哪儿来的?来源在哪儿?说不上来,打他个贪赃枉法,杀他个闭口无言!这不就杀了嘛!”

  “对呀。”

  皇上,也是糊涂催的!你不想想,刘墉那个主儿是干什么的,你弄这主意。

  “对,好!就依着你。这就写,户部拨银子……”

  又一琢磨:“哎,不行。和珅哪,现在我给他送银子……他不疑心吗?他把我参下来啦,我倒给他送银子去,回头他一起疑心,再来个不要,你说这不白费劲吗?!”

  “主子,您怎么啦?不要!不要当时就杀呀。那是抗旨不遵哪!”

  “哎……对!对!就这么着!”

  还对哪?!

  写旨意,拨银子,派谁送去呀?

  “和珅,你给他送去得了。”

  “我?好嘛,我给送去,没私也有弊呀。那他还不留我的神哪,我不能送。”

  “那……派谁送呢?”

  “哎,三位王爷。七王、八王、九王,跟罗锅儿表面儿上都不错,您要派他们三位给送去,刘墉就不起疑心啦,我跟着也没关系。”

  “好。宣三位亲王上殿。”

  七王、八王、九王,三位亲王来到金殿,乾隆这么一说:“现在呀,刘墉呢,虽说把我参下来啦,可是他们爷俩两辈子中堂,清如水,明似镜,是咱们朝里的栋梁,有功之臣。如今他这官儿丢了,一抹到底,回家抱孩子去啦。那么朕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赏他这个三万路费银。派你们仨呢,跟和珅一块儿给他送去。啊,朕不退朝,等着你们回来交旨,快去快来!”

  “遵旨!”

  三位王爷、和珅下殿啦。下殿怎么样啊?到户部提银子。让骡子驮着,奔礼士胡同了。他们这儿走着,咱先不提……。

  再说刘墉。刘墉在朝房跟和珅说完了那些话,哪些话呀?就是“在这儿不好意思,不要紧,明儿上我家磕去。行拜师礼,吃炒菜面,喜事”,说完,大摇大摆出来了。

  您琢磨琢磨,这顶子、翎子全没啦,秃着脑袋,带着朝珠,后头耷拉着小辫儿,他……他不好看哪!

  不戴官帽子,也甭迈方步儿啦,随随便便遛跶着吧。他一出来,张成、刘安,两个管家,迎上去啦:“给中堂请安。”

  “给中堂请安。”

  “哎,别叫中堂啦,帽子没啦,还叫什么中堂?还中堂哪,我快成‘南糖’啦!”

  俩管家知道,刘墉爱跟底下人闹着玩儿,所以,底下人有时候也跟他闹。就说:“呦!中堂,我还没瞧见哪,怎么您这帽子……又混没啦!”

  都加“又”字儿啦。

  “什么……什么叫又没了呀?”

  “唉,哎呀,这月咱爷们儿,官运不旺啊,连这回,没了三回啦!”

  “别……别说啦!多难为情啊。”

  “您现在上哪儿啊?”

  “回家。”

  “回府哇?”

  “别府不府啦!中堂没了,回什么府哇?‘酱豆腐’!回家!”

  “那,给您顺轿。”

  “顺什么轿哇?咱们爷们儿是参人的主儿,现在官儿没啦,还坐原来那品级的轿子?找着让人家参咱们?!”

  “噢,那您骑马?”

  “骑马多麻烦哪。”

  “那您怎么着呢?”

  “骑‘路’得啦!”

  “骑‘鹿’?那哪儿给您逮去呀?!”

  “什么‘鹿’啊?骑‘甬路’!(迈步状)这样儿!”

  “噢,走着呀!”

  那么大的中堂,走着!一出东华门,加上劲儿啦,怎么着?跑上啦!满街跑中堂,这可真热闹。张成、刘安在后头追,嘿!爷仨赛上跑啦!

  一直跑回礼士胡同中堂府。刘墉到了家,往上房一坐,让张成、刘安赶紧打“碘”。

  您说什么?噢,问什么叫“碘”哪?

  就是生铁铸的那么一块铁板,跟云彩那形状似的,上边儿有花纹,当间有“脐儿”,这叫“碘”。

  打碘干嘛呀?中堂府的制度,这一打碘,“当当当当当当”,所有的底下人,全来了,厨子,老妈儿,使唤丫头……,一大群往院子里一站。刘墉呢,搬个凳子,站上边儿了:“我跟你们说啊,现在我的官儿,可没了。啊,我就问问你们大伙儿,你们在我这儿,我对你们怎么样?好不好?实话实说!”

  大伙儿异口同声:“好!中堂待我们好!中堂待我们好!”

  “好啊?我要有为难的事,你们帮忙不帮忙?”

  “跟中堂回:帮忙!帮忙!”

  “尽力不尽力?”

  “当然尽力!尽力!尽力!”

  这工夫张成跑过来了:“中堂,怎么着?咱们反哪?!”

  “反?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归了包堆四十七个人,造反玩啊?咱们反得起来吗?!”

  “不是您这么一说,我们不知道什么事儿呀。噢,不反哪?”

  “哎,胡说!既然你们跟我这样好;我呢,待你们也不错,现在我这官儿没啦,可还有点儿家底儿,听见没有?咱们抖落抖落大伙分。可不多啦,啊。要是回山东原籍哪,这笔路费……就成问题啦,盘缠钱不够啊。”

  张成在旁边儿一撇嘴,心说,嗯,这不定又出什么嘎咕主意哪。

  “中堂,钱不够,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哪,你们赶紧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八仙桌子、太师椅、顶箱、立柜、架几案,厨柜、书桌、穿衣镜、炕席、水缸、火炉子,全搬!都搬到大门外头去,由礼士胡同西口儿摆到东口儿,摆摊儿!摆得片儿越大越好,越乱越好。”

  “您,您这是干嘛呀?”

  “没人问便罢。有人问,就说,我们中堂没钱,官儿没啦,回山东缺路费,卖抄家货儿,凑盘缠——卖破烂儿!”

  “中堂,咱,咱们至于那样儿吗?”

  “少废话!你们这样办,就是帮了我的忙啦,知道吗?麻利点儿,搬!”

  “哎,搬!搬!”

  好嘛。抬的抬,搭的搭,扛的扛,搬的搬,什么都往出弄。把到整个儿胡同全摆严了。

  “张成、刘安!你们俩把书房拾掇拾掇,待会儿可能有人来。”

  “哎,跟爷回,这书房早晨拾掇过了,挺干净的。”

  “干净?干净更得拾掇了。”

  “干净还怎么拾掇哇?”

  “啊,往脏里拾掇!”

  “啊?您不是说,待会儿有人来吗?”

  “是呀,没人来,还不这么拾掇呢!”

  “哎?这可就奇怪啦。”

  “奇怪什么呀?啊,怎么脏怎么拾掇。听着,来!把这张硬石头心儿的桌子,搭出去;嗯,把厨房那个破油桌挪过来,搁里头去。油桌旁边儿弄俩小凳子。对,那把红木太师椅搬出去,哎,把后院去年扔的那把拿来……”

  “中堂,那把扔了快二年了,是三条腿儿。”

  “我知道,不是三条腿儿,还不要呢!找个劈柴棍儿,弄点儿麻绳,把那腿儿绑上。靠墙搁着。不行,底下垫半块砖……。哎呀,这屋里太干净啦。上厨房,撮一簸箕炉灰来,哎,要炉灰面儿啊。来,别……别倒!往屋里扬!”

  “扬?!”

  “哎,叫你扬,你就扬。”

  “哎!扬!”

  “嗯,差不多啦。哎?味儿还不够,去!到茅房把那尿缸提拉来,搁桌子底下。”

  “中堂,您这是干嘛呀?”

  “不是告诉你们了吗?一会儿有人来。”

  嗬!来的这主儿算倒了霉啦!

  “听我告诉你们,是跟咱们爷们儿有交情、相好的,今儿不会来。得等明天、后天,我丢官儿这烦劲,稍微过去一点儿,才来哪。给咱们送行。今儿来的这人哪,都不怎么样,知道咱们官儿没啦,瞧哈哈笑儿来了。那意思:你可完了,可走啦!是趁愿、添烦、解恨来的。所以,今儿这客人只能这样招待他们,懂吗!回头如果来人的话,我说,沏茶去,拿那个好茶壶,好茶碗,用那好茶叶,记住啊,我这话可都是反着哪,逢好必坏。我说:续茶叶,越好越不嫌好,那就是越坏越不嫌坏!哎,就这个意思。现在呢,我呀,上门房儿里头待着去。干嘛呀?隔着那后窗户好看着咱们那堆破烂儿啊!再说,还得看着是哪个来呀。你们俩呢,等把这儿拾掇好喽,就到大门外站着去。回头有人来,让你们‘回事’的时候,别往里头跑,因为我不在里头,我在门房哪。你们呢,站在大门口儿喊就行了。‘跟中堂回,某人某人来啦,上这儿什么什么事情’,你们喊三遍。这三遍,我听着来的这个人,是咱们爷们儿的真朋友,哎,我就出迎啦。如果我听着来这人不对劲,你们喊完一瞧我没出来……”

  “噢,进门房找您去?”

  “别价!谁让你闪找我去啦?!”

  “那您没出来,怎么办呢?”

  “只要喊三遍,我不出来,那就是我不想见他们。你们俩人就别管了,赶紧往里头跑,到里边儿,二门里边儿,影壁后头,找凉快地方,歇着。想干嘛,干嘛。哎,可别走远喽。”

  “那外头来的人哪?”

  “你们别管他,外头那主儿等急了,不进来便罢,进来了,甭管他官儿多大,他要跟你们发脾气,你们俩,要比他的脾气还大!”

  “啊?那……”

  “没关系,有我哪,我给作主,听见没有?他要问你们什么,你们俩,是怎么气人怎么说!话越气人越好。气急了,有我哪。要能把他气蹦起来,回头我有赏!”

  “好勒!您甭管了,气人我们还不会?官儿大我们怕什么呀?对了,您怎么参皇上来着!咱们来吧。”

  嗬!这俩小子也来劲儿啦!

  “好,就这么办。”

  刘墉就上门房儿里待着去了。张成、刘安来到大门口儿。这个倚着[ 扇门,那个倚着那扇门,俩人聊上啦:“哎,刘安。”

  “怎么着,张成。”

  “哎,真是,咱们这位,胆儿也太大啦。你想啊,没事儿参皇上,这不是找倒霉吗?再说,书房让拾掇成那亲友儿,来了人怎么算哪。反正,今谁来了,谁倒霉。嗯,不定谁倒霉哪!”

  刘安一听,赶紧拦他:“哎,哎,行了,行了,别说了。我看你要找倒霉。”

  “我怎么啦?”

  “怎么啦?今儿中堂憋什么嘎咕主意哪,你一通乱说,待会儿正撞碴口儿上,打你个以小犯上,就够你受的!别说了,留神让他听见。”

  “说了怕什么的,他又听不……噢,对,他听得见!”

  身后边儿就是门房啊,哎,他把这碴儿忘了,说着说着,说走了嘴啦。

  刘墉在门房里搭碴儿啦:“张成,你嘟囔什么呢?啊?!”

  张成连害怕带着急,一说话嘴里拌蒜:“啊……没什么,我们说……这个倒霉,不,不是,卸煤,不倒霉……反正,多半,也许……好象,中堂……您都听见了吧?”

  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二十二、书房待客

  正这时候,三位王爷跟和珅,押着骡垛子来了。王爷三顶大轿,和珅就不能再坐轿了,得骑马,怎么?前边儿当“引马”呀。来到礼士胡同西口儿,这儿有一块石碑,是太后给立的,因为刘墉的父亲,老中堂刘统勋,是三朝元老,挣下这块碑,上边儿刻着:“文官至此下骄,武将至此下马”。三位王爷一瞧,下来吧,下骄、下马,步行往里走。

  “和珅,头前带路!”

  “嗻!”

  和珅在头里,三位王爷跟着。七王、八王倒没什么,九王爷不行啊,怎么?他太胖啊,走道儿得两手托着肚子。这模样儿(学状)。哎,他累得慌啊!

  刘墉住在礼士胡同当间儿,离胡同口儿还挺远哪。九王爷一瞅,胡同两边儿摆着好些个东西,架几案、八仙桌儿、太师椅。怎么着?有过嫁妆的?水缺,炕席,火炉子,噢,搬家的!不是过嫁妆,搬家的。往前一看,又不对了,怎么?走半条胡同啦,那边儿还多着哪。

  “哎,哎,哎,和珅!我说咱们上哪儿啊?”

  “不是上罗锅儿家去吗?”

  “哎,废话!你怎么把我带到破烂市儿来啦!噢,闲着没事儿逛小市儿哪?”

  “哎,您别急,这就到啦,到啦。张成!”

  看见张成了,喊上啦。

  张成一瞧,哎呦!三位王爷来啦,赶紧跑过去请安:“给七王爷请安,给八王爷请安,给九王爷请安,噢,给和中堂请安。”

  九王爷说:“别,别请安啦!哎,你们这儿怎么啦?摆着这个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呀?东西哪儿的?”

  “都是我们中堂府的。”

  “干嘛这么早就搬出来啦,不是后天才腾府吗?”

  “这……不是为的腾府。”

  “那为什么?”

  “为卖钱。”

  “卖钱?卖钱干吗?”

  “没盘缠钱,凑路费。”

  “别现眼啦!这么大的中堂,卖抄家货儿凑合盘缠哪?真是!这作官儿的都让你们爷们儿现尽了,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别捣这份儿穷乱了,赶紧往回搬。把刘墉叫出来,告诉他,现在万岁爷派我们给送来三万路费银,恩赐路费,有这三万银子,还不行吗?别,别给我们现这世啦!快着,让他收银子。”

  “嗻!”

  张成刚要往里跑,刘安一拽他,冲门房儿一使眼色,意思是,往哪儿跑,不是在门房儿那吗。合着刚才中堂一问,把你吓糊涂啦?张成也明白过来了。一拍脑门儿,心说,对,对对!

  九王爷在旁边儿一瞧,这俩小子干嘛哪,连挤眼儿带比划的,什么毛病啊这是?

  张成、刘安站齐了,冲里头一块儿喊上啦:“跟中堂回,现有七王爷、八王爷、九王爷,三位亲王,给您送圣上恩赐的三万路费银,送银子来啦。哎,对啦,还有和中堂!”

  差点儿把他忘喽。

  这刘墉在门房儿里正听哪,一听三位王爷来啦,送银子,圣上恩赐的路费,这就要迈步出迎。刚要抬腿,又听见喊,“还有和中堂”。哎,把腿又收回去啦。一琢磨,三位王爷,跟我还可以。和珅也押着银子一块儿来啦,这不定怎么回事情呢。不闹明白了,我先别出去,等会儿,绷一绷,又回来啦。

  张成、刘安喊了一遍,一瞧没出来,嗯,喊第二遍:“跟中堂回,七王爷,八王爷,九王爷,三位亲王跟和中堂给您送银子来啦!”

  连喊三遍,两人一对眼光儿:“哎,没信儿,走!”

  九王爷一看,“这俩小子是什么毛病?怎么了这是?嘿!和珅,到你府里头,有这样喊‘回事’的吗?”

  “爷,我们那儿没这规矩。”

  “我们那儿也没这规矩呀?这都是什么规矩呀,这是?”

  等着吧,等了足有半个多时辰,合现在一个多钟头啦,愣没动静,嗬!大热的天,七王爷、八王爷还好说,九王爷可受不了啦,这玩艺儿大肚子累得慌,他沉哪!托着肚子走了半天啦!

  “嗯?怎么还不出来呀?哎,和珅,他们这府你来过吗?”

  “来过,我来过,他这府没多深哪!”

  七王爷说:“我也来过,没多深。他怎么这么半天哪?”

  和珅说了:“爷,怎么这么半天?您得说他们这儿规矩大呀。罗锅儿他有主意呀,要想见就见,不想见就多绷会儿。哎,王爷,如果有朋友到府上找您去,您敢在屋里头睡个晌觉再出来吗?”

  九王爷说:“我没那派头儿。”

  “哎,他可就有!”

  “啊?睡个晌觉?那得多咱哪?!别的不说,万岁还在那儿等着咱们回朝交旨哪!这个……这,别耗着啦,干脆,这么办得了,咱们往里闯吧,不要紧,我头里走,闯出错儿来,有我哪!”

  往里走,九王爷头一个儿,七王、八王跟着,和珅也进来了。一进二门儿,转过影壁,九王爷一瞅,鼻子都气歪了。怎么?张成、刘安,下上棋啦!

  小竹椅子,小竹茶几儿,上面儿摆着棋盘,啊,张成叼了个小烟袋儿,刘安端着个小茶壶儿。

  “嗯,支士!”

  九王爷一瞧,噢 ,下上啦!嘿!

  “哎!让你们回事,你们下上啦?”

  刘墉嘱咐他俩啦,怎么气人怎么说呀,他俩也真有主意。

  “哎!让你们回事,你们下上啦?!”

  叼着小烟袋儿洋洋不睬,一抬头:“哎,来一盘儿?”

  “来一盘儿?谁……谁跟你来一盘儿呀!怎么说话哪这是?我跟你来一盘儿呀?啊?!让你们俩人回事,你们怎么跑这儿下棋呀?!”

  “嗯,不忙!”

  “不,不忙?!你们不忙,我忙!”

  “哎,好……,拱卒!”

  “你还下呀?!你们这俩小子,啊?这是怎么说话哪?别下啦!再下,我给你们胡搂了,让你们俩人回话!”

  “啊,跟王爷回,回话回啦。”

  “回啦?回啦你们中堂怎么不出迎啊?”

  “哎,出迎啦。”

  “出迎啦?我怎么没看见哪?”

  “那是……(冷笑后猛收)嘿嘿嘿嘿,您要看不见!”

  九王爷说:“你这是跟我说话哪?你还跟我冷笑热哈哈,‘嘿嘿嘿嘿,看不见’!怎么了你?看不见?在哪儿哪!”

  “那不就在您身后头哪吗?”

  “胡说!在身后头怎么能看不……哎哎哎,怎么回事?”

  一看哪,刘墉真在身后头跪着哪,穿着一身儿山东茧绸的裤褂儿,山东皂鞋,腰里系着个搭包,搭包上拴着个小烟袋儿,也没戴帽子,小辫儿象好几天没梳了似的,都起绺子啦,跪在那儿,摇头晃脑直叹气:“唉!这年月呀,势在人情在,势利不在人情算瞎掰。刚把官儿丢了,帽子没啦,啊,三位王爷来啦,我们这儿跪着迎接,王爷都装着看不见。”

  九王爷说:“咱可别亏心哪?!这是多咱哪?看你说的,我们就那么势力眼嘛,你这官儿刚没了,跪着迎接,我们都看不见,嗯,你多咱迎接我们啦?”

  “我要没跪着迎接您,我能知道吗,啊?他们俩刚喊了头一句,我就出去跪下啦。您一扭脸儿装看不见,待会儿你就问和中堂,您说:‘怎么这么半天还不出来呀’?和中堂那儿就说啦:‘要有人到您府上拜望,您敢在屋里睡个晌觉吗?’你说:‘我不敢’。和中堂说:‘刘墉就敢’。您说:‘那可受不了。干脆,咱们往里闯’。您就领头儿往里走。我要没迎接您,这些话能听到吗?”

  九王爷说:“不对吧?这么大中堂,门后头站着听贼话儿哪,是在门后头哪吧?”

  “嘿嘿,没在门后头……我在门房儿哪。”

  “哎,一样啊!你在门房干嘛呀?”

  “爷,门房那儿有个后窗户,我扒那儿往外看着点儿那堆破烂儿,别让人偷走两样儿。”

  “哎,得了吧!谁没事儿偷你呀?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赶紧都收回来,别现这个眼啦!听见没有?现在呀,虽说万岁把你这帽子留下了,官儿没啦,主子呢,也挺后悔。没有办法,因为你把皇上实在是气急啦。哪儿有没事儿参皇上玩儿的?你愣参啦,还给发出去啦!才把你帽子留下啦。如今哪,圣上恩赐三万路费银,派我们哥仨跟和中堂,给送来啦。你赶紧收银子吧。我们还等着回朝交旨哪。”

  “哎,好。我收银子。”

  “快着点啊。”

  “哎,我收银子。你们几位得到书房里头坐一会儿啊!累了半天啦,对不对?应当得歇歇腿儿,喝碗水儿啦。啊,到我这个小榻榻儿这儿歇一会儿。”

  七王爷、八王爷说:“别,别麻烦啦。主子那儿还等着我们回朝交旨哪,没那工夫啦。你就快收银子得了。”

  “哎,不不不涞到我这儿了,怎么也得坐会儿呀。再说,也许明儿我就走啦,真格的了,咱们同朝这么些个年,临分手了,还不谈一谈吗?啊?虽然我这帽子没啦,难道说,我就不配再跟你们说话了吗?你们就不能再喝我一碗茶了吗?”

  他拿这话一咬扯,七王、八王没在意,九王爷绷不住啦。他脾气爆啊。脾气爆是一方面,他还托着个大肚子呢,累得慌啊!

  “哎,哎,七哥、八哥,别费话啦,麻烦这个干嘛?罗锅儿说的对,本来嘛,他收银子也得会子哪。咱们就这儿站着?到他书房里,坐会儿多好!咱们去,罗锅儿你头里走。”

  “哎,头里走。”

  刘墉头里带着,奔书房,九王爷头一个儿,跟着:“得得得,七哥、八哥,来,来!和珅你也来。里边儿坐会儿,喝碗水,瞧这半天累的!”

  哎,到啦。到书房门口儿,刘墉哪,抢前一步,就把帘子撩起来了。九王爷往里一迈脚,嘴里还说哪:“啊,里边儿待会儿多好……嗬!”

  怎么?戗得慌啊!刚扬完一簸箕炉灰,还是炉灰面儿,干戗干戗的,那谁受得了啊?!

  “哎,哎,怎么这么臊啊?”

  桌子底下还搁着一个尿缸哪!

  “我、我说罗锅儿,你这是书房啊还是茅房啊?!”

  刘墉呢,这工夫骂上啦。骂谁呀?骂张成、刘安:“张成、刘安!你们俩个小子,偷闲耍懒,让拾掇拾掇书房,你们怎么不拾掇哇?”

  张成心说:咱们别亏心,不拾掇能这模样吗?刚才是这模样吗?!

  俩人装傻充愣,也不说什么。

  “看见没有,王爷挑眼啦,嫌赃,本来嘛,太赃啦!你瞅桌子上那土,那么厚,那哪儿行啊,来!快拿掸子来,掸掸!”

  九王爷说:“别别,别掸啦!别掸啦!哎,好容易土落下去啦,再一合楞又起来啦!得啦,找块抹布擦擦、凑合点儿吧。”

  七王、八王、和珅,全进来了。九王爷他累得慌啊:“哎,别客气啦,七哥,您坐那儿……”

  一指那小板凳。

  “八哥,您瘦,您座那儿,那凳子。和珅、罗锅儿,你们俩自己找地方坐去,我不管了。我块儿大,就这椅子啦!”

  他胖啊,一眼就瞧上那破太师椅啦!他哪儿知道是三条腿儿啊!

  “七哥您坐那儿,八哥您坐那儿,那什么,我就坐这儿……”

  “咔嚓!”这个大屁股墩儿摔的,好家伙,都站不起来啦。手扶着墙,慢慢往起蹭,心里头这份儿难过就甭提啦。难过什么呀?难过这个,人家知道的主儿啊,是他这椅子不结实。不知道的,还说我这王爷怎么这么没品行啊,肉大身沉,把人椅子给坐坏啦!

  照理冰,应当过去赶紧把王爷搀起来。刘墉呢。可真拉得下脸来,他没理这碴儿,转身给张成一嘴巴,跺脚埋怨上啦:“张成啊,张成,我倒霉就倒你身上啦!咱们家里有钱吗?卖抄家货儿凑盘缠钱哪,你不是不知道哇?再说,我们爷俩作了两辈子中堂,清如水,明如镜,剩下什么啦,啊?不就剩下这把椅子嘛!”

  嘿!

  “昨天,来一个打鼓的(即指收破烂儿的),给两吊四,我说卖了吧,你不卖,愣告诉值得多,非要四吊八。你瞧瞧,今儿个九王爷这屁股给坐的!甭说四吊八呀,两吊四也没人要了吧?!”

  您琢磨琢磨这九王爷在旁边儿,受得了受不了。一听就火啦:“哎,罗锅儿!你是说他呀,还是说我呀,怎么了这是,什么两吊四、四吊八的,不要紧,本王爷我给五百两!”

  刘墉说:“王爷,您要爱,就搬了去吧!”

  “噢,真卖给我呀?!”

君臣斗 文本 (续九)

十九、弘历发配


  乾隆越是着急,刘墉还是越不说。

  “嗬!哎,刘墉,不要紧,刚才我不是说了吗,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不管是谁,谁偷坟掘墓也不行,就拿朕来说吧,朕要动了人家坟地的一草一木,也归偷坟掘墓,也得治罪!”

  这不倒霉催的吗?干嘛拿自己打比方啊?!

  乾隆还直劲儿问哪:“谁呀?说吧!”

  “臣不敢冒奏,臣该万万死!”

  “哎,你怎么这么麻烦哪?!一切罪名,全都赦免,你没罪,快说!行了吧?”

  再瞧刘墉,赶紧磕头:“谢主隆恩!”

  乾隆一听,得,这事情小不了。

  “好,那你说吧。”

  “万岁,您可曾记得,三年前,皇宫内‘乾清宫’着火吗?”

  皇上心想:你问这个干嘛呀?

  “啊,有这事儿。那我怎么不记得呀。三年前,乾清宫着火,乾清宫被火焚化,“火头”(失火原因)没拿着,至今此案未清。哎,这不是吗?《案卷》还在龙书案上呢。这事儿朕怎么不记得,我记得。”

  “噢,万岁还记得。”

  “对,怎么样呢?”

  “万岁,乾清宫被火焚化之后,您要重盖乾清宫。”

  皇上说:那当然了,我还要重盖。”

  “可是,您重盖乾清宫所用的金丝楠木,都是江南产的,北方没有这么好的木料。因为当时哪,天旱无雨,运河水浅,南方的木料来不了,没有这个木料,乾清宫也重修不起来。”

  “你说的不错,对呀。”

  “转过年来,这年春天,您到京北十三陵,去打了趟‘春围’,是不是?”

  京北十三陵啊,就是“明陵”,明朝的坟地,那儿埋着明朝十三个皇上,在北京北边儿昌平县境内,故此叫京北十三陵。

  乾隆一想:“嗯,不错,是上那儿打围啦。”

  “万岁,您到京北十三陵,打了趟春围,看见人家明朝十三陵的永陵……”

  就是明世宗——朱厚熜,嘉靖皇上的陵,叫“永陵”。

  “您一瞧,人家永陵‘祾恩殿’的殿座儿,都是楠木的,木料不错,传旨把人家永陵的殿座儿拆了,木料拉回来修您的乾清宫,有这事儿吧?”

  皇上说:“啊,有此事呀!”

  “对,拆人家明陵的殿座儿,那您算不算偷坟掘墓哇?”

  乾隆一听:“嘿!转到我头上啦?!”

  心说,好啊,紧留神,慢留神,哎,这儿给了我一下子!我还糊里糊涂地直给他作主呢,闹了半天跑我这儿来啦。

  又一想,哎呀,我刚说了,阴宅、阳宅一理呀,只要动人家坟地里的一草一木就算偷坟掘墓。现在,我把人家的殿座儿给拆了,木料拉回来,修了乾清宫啦,这不就是偷坟掘……嗯,不行!这个罪名我不能认。好嘛,认了这罪名?我说了,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真杀皇上?!甭说杀呀,给我来个小罪名也受不了啊!不能!得想办法。故作镇静,哈哈一笑:“哈哈哈哈……哎呀,刘墉啊,你这是怎么说话呢,啊?朕那哪儿能算偷坟掘墓哇?”

  “万岁,您说了,坟地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动人家坟地的一草一木,就归偷坟掘墓。您那怎么不算偷坟掘墓呢?”

  “他这……唉……你怎么还没明白呀,不错,朕……是拆了这个永陵的殿座儿,修盖了我的乾清宫啦,那不是南方的木料没运来吗?去年秋天,运河涨水,南方的木料运来了,运来以后,我不又传旨:把永陵的殿座儿给修上了吗,这不是最近才交的工吗。不信?你问问文武百官哪。哎,这事儿你也知道啊。我已经给修上啦,修上了那怎么能算偷坟掘墓呢?啊?”

  “万岁,您那不算偷坟掘墓?”

  “是呀!”

  “那么,可应当算什么呢?”

  “算什么?那还用说吗,已经给修上了,盖好了,那怎么能算偷坟掘墓啊,那叫……啊,拆旧盖新哪!对,拆旧盖新,不但没罪,而且有功,知道吗?”

  刘墉一听,心说,还有功哪。我看你这是诚心找倒霉呀!给你找个“砍罪”,你不愿意领,非给你弄个“剐罪”,你才认可呢!行了,再给你加点儿分量。

  哎,您瞧这罗锅儿够多损!

  “噢,万岁,您那叫拆旧盖新啊,不但没罪,而且有功?”

  “当然了,拆旧盖新,没罪有功!”

  “啊,万岁,您要拆旧盖新,应当先盖裬恩殿,后修乾清宫,才对呀。您是先修乾清宫,后盖的裬恩殿,而且把原来的七间,缩小为五间。据微臣我想,万岁您这不叫偷坟掘墓,也不叫拆旧盖新……”

  “噢,那我这算什么呢?”

  “万岁,您可记得,我大清进关以来,世祖章皇帝,下过三道明令……”

  刘墉说的世祖章皇帝,就是顺治,顺治为世祖章皇帝。

  “世祖章皇帝进关以后,下了三道明令,第一条儿是顺民情,公买公卖;第二条儿要普天下,改换服装。”

  有人问了,改换什么服装啊?

  按明朝的风俗哇,是纱帽圆领,陇发包巾。到了清朝改啦。大清国的人,是:顶子,翎子,补褂朝珠,袍套靴帽。人人留小辫儿,这叫“扫去四夷,定鼎中原”。

  “第三道明令,就是以往啊,这个朝灭了那个朝,都把上一朝的坟地给扒了,刨喽!可咱们大清不是直接夺明朝的江山,是因为明朝内乱,咱们乘虚而入,从闯王李自成那儿得的天下。所以世祖章皇帝明令的第三条儿则:不许拆毁明陵。不但不许拆毁,而且我们大清还派卫队加以保护。这还不算,到了清明佳节,是吃大清国公伯王爵俸禄者,要给明陵上坟祭扫。这是世祖章皇帝、顺治老祖宗的遗旨!怎么到万岁您这儿,就不听了呢?您干嘛把人家殿座儿给拆了呢?您这怎么能算偷坟掘墓啊?也不能算拆旧盖新哪?”

  “啊,那我算什么呀?”

  “哼,算什么呀?您这算——违背圣命,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乾隆一听:“那,那你把我剐了得啦!”

  嘿!你可真厉害呀,瞧这一大套。

  乾隆怎么说也说不过他。急啦!真急呀。怎么,哪有剐皇上的?!

  “啊,好好好,就依着你,就算我私盗皇陵,罪加一等。难道说,有杀朕的刀吗?”

  大清国没这个制度,哪儿有杀皇上的刀哇,甭说杀皇上,连中堂犯了罪,也没有杀的。

  要是中堂犯了死罪怎么办呢?叫“赐死”。赏赐一条白绫子,自缢。就是上吊,自己把自己勒死。自己不勒,怎么呢?那……就别人给勒吧!那叫“绞死”,这就到头啦。

  您想连杀中堂的刀都没有,哪儿有杀皇上的刀哇。

  乾隆说:“难道说,还有杀朕的刀不成吗?”

  刘墉一琢磨:行了,你这叫搅情啦。我呀,不跟你搅情。你是皇上啊,瞪眼净是公事啊,反正,我把你参下来了,就算得了。

  跟着往上磕头:“万岁,您刚才说过,‘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圣上乃有道貌岸然明君,您犯的罪状,如何定夺,请我主万岁,龙意天裁!”

  “龙意天裁”,这话说的多好。不软不硬。那意思是:反正你犯了罪啦,我说了也不算,让你自己说,你掂量着办。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说应当定个什么罪,咱们就定个什么罪。

  乾隆一听,嗬!这招儿够厉害的呀!

  又一想,也没别的主意,现在跟他瞪眼?不行,他那儿占着理哪。这怎么办?来硬的说不过去,来软的吧。谁让朕犯了法呢,得跟他慢慢对付,商量。

  乾隆满脸陪笑:“啊……啊,刘爱卿,你起来,爱卿起来!”

  又叫上“爱卿”啦。

  “臣谢主隆恩。”

  “哎,甭,甭谢恩啦。赐座,赐座。”

  “臣谢……”

  “行了,行了。从现在起,免去一切君臣大礼。啊,你坐这儿,咱们……咱们算闲聊天儿!”

  好嘛,金殿改茶馆啦!皇上跟他闲聊天儿来啦!

  “刘爱卿,你坐着,坐着。这儿哪,也没外人。除了你、我,就这几个小太监。啊,朕算栽到你手里头了。你我虽说是君臣,可你哪,又是太后的干儿子,御儿干殿下。位个家常吧,咱们是哥俩,是不是?这事儿呢,这么办,我想了个通融的法子。这个大清律上,不是‘偷坟掘墓斩立决’吗?偷坟掘墓是杀头之罪。现在哪,巧劲儿,那大清律不是让耗子给啃了吗?那块儿不是也没有了吗?哎,正好。咱们哪,给它补上一张纸,从今后哇,这个罪状,一条儿劈开,一条儿变两条儿,怎么变呢?这么变,写上:‘偷坟掘墓,见尸者——杀!不见尸者——发!’,怎么叫见“尸”啊?把人家坟刨了,棺材抖落了,白骨宣天了。这叫见尸者,杀!甭客气,杀罪;不见尸者,发!就是锯了人家坟地的树啦,毁了人家的石碑啦,象朕……拆了人家的殿座儿啦……。哎,这都叫不见尸。为见尸呢?发!”

  “噢,发罪。”

  “哎!朕领个发罪,你看怎么样?”

  刘墉说:“发罪?怎么个‘发’呢?”

  嗬!盯得还挺紧!

  “这个……嘶……啊……我看这么办吧。明年春天三月,朕打它一趟‘江南围’,明着是打围,暗含着发往江南。一路之上,免净水泼街,免黄土垫道,文武百官免跪接跪送,不住行宫,住民房,我跟老百姓一个样。还告诉你,按着驿站走……”

  哎,当时啊,每六十里地有个驿站。

  “我按着驿站走,六十里地一天,风雨无阻。一百天打来回,路上不许休息。打一趟江南围,明着是打围,暗含着发往江南,我‘发’出去啦!”

  “噢,这么‘发’。”

  “不过,可有一节,要是真跟发别人似的,也给朕弄一身儿红罪衣穿上,再来一挂大锁链子?这……这有碍国体呀。不光有碍国体,与兄弟你的面子上也难看哪,对不对?朕呢,想了个主意,我何等做个红布兜肚,上边儿按个兜肚链儿,不就行了吗?”

  您看现在带的那个“兜肚”,就是由清代乾隆年间留下来的。别的东西都能系绳儿,唯独这兜肚,不能系绳。金的也好,银的也好,哪怕是铜的呢,也得来个锁链儿。为什么呢?红兜肚就代表红罪衣,小锁链儿就是大锁链子那意思。

  乾隆说:“做个红布兜肚,来挂兜肚链儿,我带上。嗯,你呢,跟和珅,两人儿保驾。明着是保驾,暗着是押送的解差。我打这趟江南围,啊?你看……哎,咱们哥儿俩说个私话儿,殿上也没外人,如果要行啊,就这么办。要不行呢?咱们再商量。啊,御弟刘墉,你看怎么样啊?”

  刘墉一琢磨,嗯,事了也就是了啦!打江南围,也算发啦。哎,也不能真把皇上杀了啊?!

  “万岁,您乃有道明君,请我主龙意天裁。”

  “甭……甭弄这字眼儿了。‘龙意天裁’,这么说,是行啦?”

  “啊,行是行啦,请主子您落笔写上点儿吧。”

  “啊?”

  刘墉那意思是,得让他写上点儿,来个字据。白纸落黑字儿,保险。不然的话,回头皇上一琢磨,不对劲儿,来个瞪眼不认帐,怎么办呢。

  “哎,对了,您落笔写上点儿。”

  “我,我自己写?哎,好勒!”

  乾隆这个气呀。行了,当皇上当到我这份儿上,算是把脸露足啦。唉,自己给自己判罪!没法子……写吧。

  “我写上行了吧?”

  刘墉一瞧,赶紧磕头:“我主万岁——龙意天裁!”

  乾隆一咧嘴:“别……别天裁啦。我把自己‘裁’下来啦!”

二十、金殿定计




  乾隆一看刘墉答应了,嗯,这心算放下啦。

  这码事儿刚完,乾隆紧跟着就瞪上眼了,一长身儿,在龙书案上,一拍那块“龙胆”:“刘墉!你可知罪?”

  当时就变脸了。心说,嗯,发罪我领了,该找你算帐了。翻回头来问:“你可知罪?”

  刘墉“扑通”!跪下了:“臣,知罪!臣上殿谤君,以下犯上,知法犯法,灭门九族,刨坟掘墓,挫骨扬……”

  “行啦,行啦,甭往下说了,你没那么大罪过。刚才你一上殿磨烦半天啦,什么臣该身死,臣该万死,臣该万万死。哎,你都把我气糊涂啦!我把你的所有罪名都免了,你才参的我呀!你这官儿算做到家了。行,你这大臣真有能耐啊,愣把皇上给参下来了。你有本事,有才学,有能耐,你还没罪。可有一节呀,你能耐再大,许我这儿不用你,许不许呀?啊,把帽子摘喽!”

  按清朝的制度,帽子一摘,顶子、翎子一取消,就算丢官罢职啦。

  “把帽子摘喽,压在龙书案上,听见没有?回家之后,限你三天,把礼士胡同中堂府腾出来,你返回原籍种地抱孩子去!三天!三天之后,第四天,北京城里要再见着你,这叫:不经召见,私自入都,有意刺王杀驾。到那时候,可别怪朕心狠手毒,哪儿见着你,哪儿杀,就地正法!听明白了没有?啊?!下殿去吧!”

  帽子压在龙书案,官儿没啦,一抹到底。皇上就这么无情,翻脸不认人。这会儿他就不提让刘墉明保驾、暗押送,当解差这事儿啦。

  刘墉一松这“搂海带”……

  有人问了,什么是“搂海带”呀?

  就是这帽了带儿。

  头品大员,敕封三千岁,太后御儿干殿下,那么大的官儿,要混到丢官罢职,一解帽子带儿,一摘帽子,得心痛死。那是别的做官儿的,一摘帽子,心疼、难过。这事儿搁到刘墉身上,他一点儿都不难过。为什么呢?因为刘墉这帽子……常摘!就跟那个耍猴儿的似的,一会儿摘下来,一会儿再戴上。摘了戴,戴了摘,一个月有摘四回的时候!不定哪会儿把皇上气糊涂了,惹急了,把帽子给留下啦。过两天儿,想个主意,“本儿”!他又戴上啦!

  所以,别人心疼,他,不心疼,不难过。一松这搂海带,双手一托,把帽子搁龙书案上啦。怎么搁的呢?他倒着搁的,这帽子后头不是有翎子吗?翎子应该朝后啊,他把帽子一转,翎子冲前了。哎,他给搁龙书案上啦。

  他干嘛这么搁呀?回头您听。我现在这么说了,这是“垫笔”。到后边儿您就知道了,罗锅儿这么搁,有用。帽子搁完了,又跑那儿了:“万岁,您……还有事儿吗? ”

  乾隆说:“还有什么事啊,没事了!”

  “既然没事了,那我可要走了。”

  “走吧!”

  刘墉往起一站,冲乾隆一点头:“那,咱哥儿俩改天见,回见吧,大哥!”

  皇上一听,噢,这儿真成茶馆啦!

  什么叫“咱哥儿俩改天见”哪。有心把他叫回来问问,一琢磨:不行。你把他叫回来,问什么呀?问他为什么说“咱哥儿俩改天见”?他说了,“啊,当然了,我这帽子摘了,官儿没了。有官儿咱们是君臣,现在虽说官儿没啦,可干亲没断哪。您是太后的亲儿子,我是太后的干儿子。跟您说一句咱哥儿俩改天见,有什么呀?”哎,他还得把我问住。得了,干脆让他走吧。皇上啊,忍啦。

  刘墉下殿之后,来到朝房,冲大伙一拱手:“诸位,诸位……”

  大伙抬头一看,呦!帽子没啦!许是真参下来啦。没准儿。哎,这可要了命啦!

  和珅一瞅,嗯?心里直嘀咕,赶紧转过身儿去,不敢照面儿啦。

  刘墉过来了:“哎呀,和中堂,哈哈哈哈……,啊,那什么,咱们俩打赌不是参皇上吗?我呢,现在已经把皇上参下来了。没别的,不是磕头拜我为师吗?来,磕吧!”

  啊?磕吧!那和珅哪儿磕呀!

  “怎么着?害臊啊?那……不要紧,等明儿,到我家去,咱们找没人的地方磕头,怎么样?啊?”

  一转脸儿又跟大伙说上了:“诸位年兄、年弟,我把皇上参下来,这官儿可丢了,一抹到底,回家种地抱孩子去了。可是呢,我这儿眼下,还有一档子喜事儿,就是得了这么个小徒弟!啊,这是个喜事。明天我家里头,炒菜面,哈哈哈,行拜师礼。各位年兄年弟,到我家吃去吧,到我家吃去,啊,我走了。”

  嗬,溜达溜达他出去了。和珅呢,窘在那儿啦。脸臊的跟大红布似的。九王爷一瞧:“哎,和珅,罗锅儿真把皇上参下来啦,那,那你可估摸着点儿啊?我们是保人,对不对?别让他捣我们的麻烦。哎,干脆就这儿磕得了。”

  “嗨!王爷,您还跟这儿起哄哪。要不是您,我们至于打这个赌吗?您非给作保!”

  这时候,朝房里纷纷议论。这个说:“到底参下来没有?”

  那个说:“谁知道哇……”

  哎,正巧,有四个小太监换班儿,往下走。九王爷一点手儿:“哎,来,过来一个!”

  叫过来一个小太监。

  “给九王爷请安。什么事儿您哪?”

  “问你点儿事情。刚才,罗锅儿上殿干什么去了?”

  “啊,参皇上。”

  “参……真参皇上?!怎么样啊?”

  “参啦。”

  “啊?参啦!怎么参的?”

  “刘中堂参皇上偷坟掘墓。”

  “皇上偷坟掘墓?我没听说过。皇上怎么会偷坟掘墓啊?”

  “是啊,皇上不是把这个明陵的殿座儿拆了,拿那个木料,修了乾清宫了吗?这么,算偷坟掘墓。”

  “是啊?哎,那不对呀?不是现在又给明陵殿座儿修上了吗?”

  “是啊,皇上比您聪明。可是罗锅儿比皇上还聪明!皇上也这样说,这不能叫偷坟掘墓,叫拆旧盖新。”

  “啊,对呀!”

  “对呀?他说不对!他说不算拆旧盖新。”

  “那算什么呀?”

  “他说这个……也不什么……我也听不太懂,他说什么……,什么老祖宗,进关时候说的,应当保护人家明陵,怎么着……,是违背祖宗圣命啊,什么私盗皇陵,——罪加一等!”

  “是啊?!什么罪呀?”

  “依着罗锅儿哪,就把皇上给剐了!”

  “啊?!”

  “啊……皇上没那么办。”

  “废话!是不能那么办。结果怎么办的呀?”

  “结果呢,皇上明年春天,打一趟江南围。一百天打来回。明着打围,暗含着发往江南,算是发出去啦!”

  “嗬!给罗锅儿什么罪呀?”

  “就是把帽子留下啦,别的罪没有。”

  和珅说:“不对,王爷,皇上让他给气糊涂啦。哎,以上犯上,上殿谤君,知法犯法,灭门九族。怎么就会落个丢帽子啊?”

  小太监说:“是啊,这些,皇上也明白,可他比皇上还明白!他这个先讨的恩赦,后参的皇上。皇上没主意,先把他的罪都赦免了,他才参下来的。”

  “得!和珅,别废话给人磕头去啊!别让我这保人为难啊。”

  和珅这个急:“王……王爷,您别跟着吵啦!”

  这怎么办哪?和珅急呀。转过脸去一想,哎,有了。这么办,罗锅儿刚才不定怎么绕道万岁爷哪,把皇上绕迷糊了,被他能下来了。皇上一定正恨他哪。我呢,现在上殿奏一本。要是这么样,这么样一说,给他来个小扇子这么一扇,借这机会,火上浇油,皇上就把他给杀了。对!

  和珅是真够狠的。把这个坏主意想好了。正这时候,奏事处太监那儿喊:“圣上传旨,有本出班早奏,无本卷帘朝散,请驾还宫。”

  “啊哈,和珅有本!”

  那位说了,“啊哈”是什么意思啊?”

  “啊哈”是满族话,翻成汉话呢?就是“奴才”两个字。前边儿我不已经说了吗?汉官称“臣”,满官称“奴才”。

  “啊哈,和珅有本!”

  就是“奴才,和珅有本”。乾隆正坐那儿生气哪,一听和珅有本,更火啦!

  心说,好啊,满、汉俩中堂,嗯,汉中堂刚把我参下来,你这满中堂,又上这儿干嘛来啦?寒碜我来啦?下我的面子?真是!我要不杀俩也镇不住。这回我这么着,和珅上殿不容分说,抓住我先把他杀喽!

  哎,您瞧这和珅多倒霉呀!

  正赶在皇上火头上啊,和珅来的这时候不好。随旨进殿,来到品级台前,往那儿一跪:“啊哈,和珅见驾,参见吾皇万岁,万寿无疆!”

  乾隆正没好气儿哪:“和珅!今见朕有何奏章?”

  “启奏吾皇万岁,啊哈,有一事不明,特来我主驾前领教领教!”

  皇上一听,嘿!这俩儿人是商量好了的啊?!刚才那个上这儿领教领教,领教领教,把我领教“发”出去了!你又跑这儿领教来啦?还嫌我这罪轻啊?!

  “什么什么?什么叫领教啊?我不爱听这句话,干脆什么事儿?说!甭领教。”

  “啊,主子,刚才刘墉上殿干什么来啦?”

  嗯,这是寒碜我来啦!

  “干什么来啦?参我来啦,参皇上。”

  “那,参了吗?”

  噢,非得把我问明白喽啊?!

  “参啦!”

  “他敢参皇上吗?”

  “不算新鲜!”

  参皇上还不算新鲜哪?!新鲜。这工夫皇上不是正生气哪吗,气话。

  “啊,不算新鲜!”

  “参您什么罪啊?”

  “偷坟掘墓。”

  “主子,您多咱偷坟掘墓啦?”

  “告诉你,拆了永陵的殿座儿,修盖乾清宫。”

  “您不是又给盖上了吗?”

  “废话!我比你明白,他比咱们俩全明白!我说是拆旧盖新,他告诉这叫:违背世祖圣命,私盗皇陵,罪加一等!我、我……我还有什么话说呀?!”

  “那么您怎么样啊?”

  “怎么样啊,明年春天,打一趟江南围,明着打围,暗含着‘发’出去啦!”

  “他什么罪呀?”

  “没罪!”

  “没罪?他是以小犯上,上殿谤君……”

  “甭说了,甭说了,我知道!以小犯上,上殿说君,知法犯法,灭门九族,刨坟掘墓,挫骨扬灰……这些罪名我都知道,他呀,上殿先把我气糊涂啦!先讨的恩赦,后参的我,我还有什么主意,皇上家刀快不杀无罪之人,他没罪,我怎么办呢?”

  “主子,那么您想杀人不想啊?”

  “废话嘛,这不是?他把我参下来啦,把我绕到里头啦,我怎么不想啊。想杀是想杀,不是告诉你了吗?皇上家刀快不杀无罪之人,他先讨的恩赦,已经赦免他没罪了,我怎么杀他呀?”

  “主子,不管他有罪没罪,我就问您有气没气?”

  “我,我怎么会没气呀。我这,还没气呀?我当然有气啦,可抓不着他什么罪呀!”

  “只要您有气,咱就能想个主意杀他。”

  皇上一听这话,明白啦。噢,和珅不是寒碜我,给我找难看来了,他是给我出气来啦。哎,那我倒得听听他的:“啊!这么说,你还有什么好主意吗?”

  “主子,他一点儿罪都没有吗?”

  “有啊,你没看见,他这帽子在这儿压着哪吗,啊,帽子摘啦,中堂免啦,官儿没啦!一抹到底,限三天,礼士胡同中堂府腾出来,回原籍,山东青州府诸城县,到家种地抱孩子去啦!官儿没啦,知道吗?第四天,北京城里再见着他,哪儿见着,哪儿杀。不经召见,私自入都,有意刺王杀驾,就地正法!就这个罪名,没别的罪。你还有什么主意?”

  “主子,您要有气,就好办。我给您出个主意……”

  乾隆高兴了。怎么?有办法能治刘墉啦。忙问:“什么主意呀?”

  “现在呢,您写一道旨意,由户部库房里头拨出四万两银子……”

  “干嘛呀?”

  “给刘墉送家去!”

  皇上一听:“哎,我吃饱了撑的呀?!”

君臣斗 文本 (续八)

十七、打赌击掌




  这四个轿夫可知道刘墉的厉害啦。回府一学舌,和珅恼啦。心说:这是“打奴欺主”啊。行,别忙!等瞧准了机会,若不要了你罗锅儿的脑袋,我就不姓和!

  可巧,有一天哪,刘墉上朝晚了一会儿。为什么呢?刘墉府里来了几位山东老乡,说家乡闹灾,三年大旱,滴雨未下……。这么一说话,耽误工夫啦,上朝气晚了一点儿。

  朝房里头,文武官员全来了,连七王爷、八王爷、九王爷,三位亲王都来了,刘墉还没来哪。

  九王爷是个大胖子,胖的出奇了。有多胖啊?跟您这么说吧,夏天走道儿,俩手够不着肚脐眼眼儿!就这么胖。他性如烈火,脾气爆躁,急性子,坐在椅子上就问了:“哎,这个,咱们班儿上的人来齐了吗?”

  和珅一瞅,机会来了,眼珠一转,这坏主意就憋好啦。忙说:“回王爷,还不齐,罗锅儿还没来。”

  “嗯?他怎么还没来呀?”

  “跟王爷回,罗锅儿来不了这么早,罗锅儿呀,他这个……在家欣赏枕头呢。”

  这话的意思呀,是说刘墉不能够管理国家大事。您看,要上朝了,他还在家睡大觉呢。欣赏枕头呢,这是句俏皮话儿。

  正这时候,寸劲儿,刘墉来啦。刘墉到了朝房门口儿,刚要掀帘子,正听见九王爷说:“他怎么还没来呀?”

  和珅在那儿说:“罗锅儿来不了这么早……”

  您别看刘墉这么大的中堂,有个毛病,什么毛病啊?专门好听“贼话儿”!谁背地里一讲究他,哎,他准得听听。

  今儿一听和珅的话,心说,好哇,你和珅竟敢在朝房里,管我叫罗锅儿?!嗯,听听怎么回事,往后退一步,站台阶底下,就听:“罗锅儿来不了这么早,在家欣赏枕头呢。”嗯,再听听,里头不说什么啦。刘墉慢慢又住后退了几步,再往前走,脚步故意重一点儿,蹬蹬蹬蹬,上了台阶儿,“哈哼!”咳嗽了一声,然后一撩帘子进来了。和珅一听咳嗽,心说:呦!来了,多亏他晚来一步儿,早来一步儿让他听见就麻烦啦。

  其实,刘墉早听见啦!

  和珅听刘墉一咳嗽,故意转过脸去,看墙上那张《神州九域图》,就是那年月的地图。为回避一下。

  刘墉哪,进了门儿先给王爷请安:“给七王爷请安。”

  “给八王爷请安。”

  “给九王爷请安。”

  走过来一拨拉和珅:“啊,给和中堂也找补一个安!”

  和珅心说:嘿!到我这儿怎么这么别扭啊,什么叫找补一个安哪?

  象这样,你就甭理刘墉得啦,不他还要找话儿说:“啊,刘中堂,今儿个来晚啦?”

  没想到刘墉恭恭敬敬地回答:“可不是吗?在家欣赏枕头来着。”

  噢,都听了去啦!嘿,瞧这个别扭劲儿啊?!闹了半天他全听见了。嗯,听见就听见,干脆,我先给你找顿骂,让朝房里文武百官骂你一通,给我和珅解解恨。

  “刘中堂,您是左都御史。‘御史’吗,‘言官’哪!当然是靠参人吃饭了,不是参文就是参武。您今天来晚了,大概是在家里写折子了吧?您是想参文呢?还是打算参武呢?您看看我们朝房里头这些位,是文官贪了脏啦,还是武官受了贿啦,今天您憋着参谁呢?“

  “这叫给他找骂。朝房里的文武百官,都得骂刘墉。”啊,刘罗锅儿爱参人。不然的话,和珅干嘛说这话呀!

  刘墉一听心里就明白了:呦!这是给我找骂呀?哼,这份儿骂,我还不能收下。就跟吃菜似的,他不吃,又给和珅拨回去啦!怎么拨的?这语音高了。刘墉一乐:“哎呀,得了,得了,和中堂,什么参文参武了;什么文官贪了赃了,武将受了贿了。你想想:这一个多月我参人了吗?没参人吧?对不对?”

  哎,巧劲儿,最近一个多月刘墉还真没参人。怎么回事儿呢?是有档子事儿他还没调查清楚哪,证据不足。故此,没参人,这一个多月没参人。哎,今儿他用上了。

  “和中堂,您想想,大伙也想想,我刘墉这一个多月没参人吧,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儿?”

  照这样,和珅也就别往下问了,不他还要问:“啊,不错,您最近倒是有一个多月没参人啦,这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有什么可为的呢?我不是把这个碴儿给忘了吗?”

  “噢,忘了,忘了就不参啦。”

  “哎,对了。可是今天不行了,怎么?今天你和中堂提醒了我啦,你这么一提醒,我想起来了,那今天我就得参俩解解闷儿啦!也不管是文官贪脏,武将受贿,大家各自留神,和中堂提醒我了,我可指不定参你们谁!”

  大伙一听,嗬!这个缺德的和珅哪,你看,人家忘了,你提他醒儿干嘛呀?!

  这时候,大伙横眉怒目看着和珅。和珅一瞧:呦!怎么着,这顿骂还让自己找上啦!哎,我也不能受这个骂呀。

  “刘中堂,您千万可别这么说,您这么一说,让大伙骂我。您说准了,到底参谁?”

  “到底参谁呀?那什么……那……那就参你吧!”

  “啊?逮谁跟谁来呀!刘中堂,您参我?我一个小小官职,微末前程,怕不值您一参吧?”

  “不值?好,那么你出主意,你说谁值?我参谁!”

  “我出主意倒可以,不过,我出了主意,恐怕您……您不敢参吧?!”

  “什么?我不敢参?哼哼,你说吧,不论亲王、郡王,贝子、贝勒,满朝文武,头品大员,只要你提个名儿,我就敢参!”

  刘墉为什么敢说这话呀?因为那年月呀,朝政腐败,绝大部分官儿都贪赃受贿。

  和珅一琢磨,心说,行了!刘罗锅儿今儿个你要找倒霉!嗯,我再砸磁实点儿。

  “啊,刘中堂,我说出来……你要不敢参,怎么办呢?”

  “什么?不敢参?不敢参,我当场给你磕头,拜你为师。”

  “啊,那好,我说出这人,您要敢参,我磕头拜您为师!”

  “一言为定!”

  “没错儿!咱们打赌吧?”

  “行。来,击掌!”

  俩人这么一嚷,九王爷站起来了,托着个大肚子,说:“和珅、刘墉,你们俩嚷什么哪?大声喧哗,离着宝座这么近,要惊了驾,是你担哪?还是我担哪?糊涂!怎么这么不遵品呢?”

  九王爷这么一生气,刘墉赶紧上前说:“跟王爷回,您没听见吗?我刚进门儿,他就找我的碴儿,愣说我来晚了是在家写折子参人哪。还非问我参文参武?我说谁都能参。现在呢,他要说出个人来,问我敢不敢参?我说了:要不敢参,就拜他为师;要敢参,他拜我为师。就为这个事儿我们俩嚷嚷着打赌击掌哪。”

  刘墉干嘛解释的这么清楚啊?他知道和珅也不是好惹的,手黑心狠!真跟他打了赌,他说出个人来我就得参。那么,他说了:“九王爷,你参吧!”皇上的亲兄弟,我怎么办哪,骑虎难下呀!刘墉怕这个。现在呢,想说明白了,为的是让九王爷排解排解,给劝开,也就完啦。

  可这个事情,要搁在七王爷、八王爷身上,准得给劝解开了。九王爷不行啊,他不光是脾气爆躁,急性子,还特别爱看戗火的,好瞧个打架的。听刘墉这么一说,他腆着个大肚子乐啦:“哈哈哈哈……哎呀,我当什么事呢,这么嚷嚷,你们俩打赌啊。好,来吧,我给你们做保!”

  嘿!这叫什么人性啊?还做保哪?!

  刘墉说:“王爷,我们俩打赌,您一个人做保,您是保我刘墉啊,还是保和珅呢?”

  这不是又给九王爷一个台阶儿吗?象这样,那就应该说:“对,我一个人保不了俩,别捣乱了,上朝吧!”哎,这不就过去了吗。九王爷这人,死心眼儿:“噢,我一个人保不了俩?那不碍事,好办,这儿不是三位王爷哪吗,来!七哥、八哥,你们俩保刘墉,我保和珅!”

  嘿!您瞧他出的这主意!

  刘墉一琢磨:这档子事儿还真挤到这儿啦,打就打吧!这个“赌”打得还真磁实,两位中堂打赌,仨亲王做保,还没法儿说了不算。

  “哈哈,来吧!”

  “击掌!”

  啪!啪!啪!俩人这么一击掌。

  “你说吧,谁?我不敢参?”

  和珅哪,这时候来了个“蔫坏损”,眯缝着眼:“嘿嘿嘿……刘中堂,不忙,您再想一想,别看财也打了,掌也击了,您现在要说不算,还行。”

  “废话!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了就得算。你说吧,谁?我要不敢参,当场磕头拜你为师!”

  “好好好……,既然如此,那……,我可就要说啦……”

  “说吧!”

  “我说的这个人哪,您认识,也不是外人,就是在太和殿升了宝座的当今万岁,乾隆皇上。嘿嘿,您敢参吗?”

  嗬!和珅这手儿够损的啊?!

  要说刘墉有学问,有能耐,不害怕。这段单口相声我不敢这么说,说了,也没人信。怎么?不管刘墉有多大学问,多大能耐,一点儿不害怕?不可能啊!

  您琢磨呀,见皇上都得双手捧朝珠,低头看二纽,稍微一抬头,叫:“仰面视君,有意刺王杀驾”,这就活不了啦!上殿“参”皇上?!好家伙,“上殿谤君,以小犯上,知法犯法,灭门九族”……,这是多大罪名!刘墉能不害怕吗?

  害怕是害怕。哎,他呢,心里害怕,脸上没露出来。听完和珅的话,故做镇静,一阵冷笑:“嘿嘿嘿嘿,和中堂,我以为你要说谁呢,我不敢参,你说得是当今万岁,皇上啊……”

  “啊,您敢参吗?”

  “哼哼,你说晚啦,头半个月我就憋着参他呢!”

  “啊?我这儿还说晚了哪!噢,头半个月就憋着参他,那您怎么没参呢?”

  “是啊,为什么不参,刚才不是说了嘛,我把这碴儿不是忘了吗。今儿个你一提醒,哎,就是今天,今天就参!要是明天参下来,我都拜你为师。”

  刘墉这么一说,您再看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纷纷议论:“年兄!”

  “啊,年弟!”

  “我看罗锅儿要倒霉呀。”

  “怎么啦?”

  “您想啊,他要参皇上!参皇上?上殿谤君,以小犯上,知法犯法,灭门九族,刨坟掘墓,挫骨扬灰,这……这不要了命了吗?”

  “唉,他能那么傻吗,参皇上?要了命他也不敢参哪,说说算啦。我看哪,顶多磕个头,拜和珅为师,也就完了。”

  “两个人可都击了掌啦。”

  “击了掌也不敢参。”

  大家伙儿一通嘀咕,议论纷纷。刘墉这个人哪,有个毛病,爱依疯撒邪,一瞅大伙儿这样儿,他更来劲儿啦!

  “哎,诸位年兄年弟,大家别吵吵,别嚷嚷。这有什么呀,有什么了不起啊,不就是参皇上吗?小事一段!信吗?今天大家别走,看个热闹,现在我就上殿参皇上,参完皇上不算,我还到后宫参太后!”

  “啊?!”

  大伙儿一听,嗬!怎么着?还要参太后!

  又是一阵子嘀咕。刘墉一看,好,又来劲儿啦。

  “别吵,别吵嘛,你们是不是不相信哪?不想念没关系,回头你们看哪。今儿个只要大家不走,你们算瞧上热闹了。看见没有,现在上殿参皇上,参完皇上到后宫参太后,把皇上、太后参下来,大家还别走,到半夜‘子时’,我刘墉焚表,要参玉皇!”

  大伙儿说:“哎,罗锅儿要疯啊?!”

  这个说:“你别听他的,参玉皇,玉皇他敢参。玉皇大帝嘛,怎么参呢?焚表参玉皇,弄一张黄裱纸,上面写些上骂玉皇的话,写完了,把纸一烧,这就算参玉皇了。反正烧完了也不能当时就烂嘴烂手吧?哎,这个他敢。”

  那个说:“对!玉皇他敢参。参皇上他可不敢。那玩意儿‘现打不赊’呀!当时就见效啊——灭门九族,挫骨扬灰,连祖坟都给刨喽,那他哪儿敢哪?!不敢参!”

  大伙儿还是纷纷议论,刘墉也不理这碴儿了。哎,正这时候,奏事处的太监喊上啦:“圣上传旨,有本出班早奏,无本卷帘朝散,请驾还宫!”

  “臣,刘墉有本!”

  大伙儿一听:“噢,真去呀?!”
十八、智参乾隆


  乾隆一听,“刘墉有本”。心说:嘿!这个刘三本儿啊,每天头一本合着没别人的份儿,都是他的。嗯……,今天哪,不论他是参文、参武、讨赏,我是一概不准,给他来个没面子,要不然,整天跟他捣不清的乱。

  “宣刘墉随旨上殿!”

  刘墉来到品级台前,往那儿一跪:“臣,刘墉见驾,参见吾皇万岁,万寿无疆。”

  乾隆问了:“刘墉,今见朕当又有何奏章?是讨赏啊,还是参人呢?是文官贪了赃啦,还是武将受了贿啦,今儿个你憋着参谁呢?”

  常言说:“刀不对鞘”。刘墉听乾隆这么一问,害怕啦。心说:哎呦!别是皇上跟和珅商量好了,合伙儿要我的脑袋吧?进朝房的时候,和珅问我,参文?参武?憋着参谁?上了殿,怎么皇上也问这一套啊?!嗯,我得多留神;光留神不行啊,我还得参他哪。怎么参哪?这……,哎,我先拿话套他……。

  “启奏万岁,微臣今天上殿,一不参文,二不参武,因有一事不明,要在我主驾前领教、领教。”

  这两句话叫拍马屁!乾隆高兴了。心说:啊,你们瞧瞧,都说刘墉有学问,有能耐,有才干,什么都知道,嘿,闹了半天还有不知道的事情。嗯,上我这儿领教来了。对呀,平民百姓不知道的事问官儿;小官儿不知道问大官儿;大官儿不知道,就得问我了。心里这么一高兴,不免就要多说几句。哎,也就有这倒霉的机会啦!

  “噢,你有一事不明,何事不明啊?说!朕告诉与你!”

  刘墉说:“启奏我主万岁,臣不明白一条‘大清律’,特来领教。”

  乾隆一听,嗐!难得你还是左都御史呢,大清律会有一条不明白?真是!

  “哪条儿不明白,不要紧,我……”

  那意思刚要说,哪条不明白,我告诉你,这“告诉”俩字儿还没说呢,就说出一个“我”字儿。一琢磨:不对劲儿。嗯?大清律他不明白?不能吧?他父亲做过右都御史,他做的是左都御史,御史指着参人吃饭哪,参文参武,熟读大清律呀,律条都能背下来啦。他会不明白?这个……嗯,别是打脖子后头过来的吧?想这么绕我一下子。对,不能上这个当。心里明白了。明白了怎么样呢?改口啦,话到半道儿拐弯啦:

  “噢,大清律不明白,哪条不明白,我……我也不明白!”

  没敢说“我告诉你”,改了“我也不明白”。

  刘墉一听,哎,你不明白哪儿成啊?!你不明白,不知道,回头我怎么参你呀!我不参你,朝房那儿还搁着个老师哪,我得给他磕头啊,不行!

  要换别人,一听乾隆说“不明白”,没辙了,就该下殿啦。刘墉有办法,他心里有底。心说:哼,这句话问出去,你要再敢说不明白,我就改姓!

  哎,刘墉还真有嘎咕主意。

  “哎呀,太凑巧了。臣不明白一条儿大清律,特来问君,想不到君也不知,既然君臣皆不明白大清律,那么大清律要它何用啊?请万岁传旨把它废了吧!”

  “别……别价!废了哪儿成啊?大清律要废了,没王法了,那不乱了吗?!别废,废不得!”

  “那,您也不明白,我也不知道,还要它有何用啊?”

  嘿!

  乾隆心说:这罗锅儿可真能磨呀!说“不明白”不行,怎么办呢?嗯,有主意啦。

  “噢,我也不知。你哪,也不晓。这没关系,现有老师。”

  吩咐四个小太监:“去,到慎刑司的库房里,把大清律版本搭了来,哪条儿不明白,让他自己找去。”

  “嗻!”

  四个小太监,到库房里头,把大清律的版本一共十部,有这么厚(比状),楠木套儿,上刻三个字“大清律”,都搭出来了。多年不开库,上边儿的尘士老厚,这么一倒腾,戗得四个小太监直咳嗽!心里这份儿抱怨:罗锅儿这不是没事儿给我们找事儿玩儿嘛!

  十部大清律全搭到太和殿。乾隆说:“刘墉,十部大清律都在这儿哪,哪条儿不明白,你自己查吧。”

  心说:你查,查着查着查烦了,你不查啦。不用我轰你,你自己就下殿了。

  刘墉跪在那儿,把大清律头一部打开,一边儿看,一边儿念,头一条儿——

  “谋反大逆,凌迟处死!”

  那位问了:什么叫“谋返大逆,凌迟处死”啊?

  谁要谋朝篡位想当皇上,哎,就是谋返大逆。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剐罪。

  您看历代的统治阶级,为维护他的阶级利益,保住皇位,自打汉朝萧何制定出法律以后,头一条儿都是:“谋返大逆,凌迟处死”。

  “谋返大逆,凌迟处死;亲儿子害死亲父母,凌迟处死;亲侄子害死亲叔父,斩立决;亲外甥害死亲娘舅,斩立决……”

  刘墉一口气儿念了四十多条儿啦,还没翻篇儿哪!

  乾隆一瞅,嗬!他跟我“泡”上啦!四十多条儿没翻篇儿,这么厚十部,念完了,明儿天亮见啦!嘿!他又跪这儿跟我抠砖缝儿来了。上次参河南巡抚十八款,他在这儿跪了一天零多半宿,弄得我四更多天才回去,五更天又出来啦!看今儿这十部比那十八款多的多呀,干脆,我也甭回去了,咱们连轴儿转吧!

  唉,这怎么办呢?这……哎,有啦。我呀,不理你,趴龙书案上装睡,你念着念着,听不见动静儿了,就得瞧瞧,一瞧我睡着了,反正,你不敢过来拨拉我,你一拨拉——这叫惊驾!甭说过来拨拉我,刚往起一站——无故行动,有意刺王钉驾,你就活不了!哎,对,装睡。

  刘墉不知道哇,还一直往下念哪,念完一篇儿翻一篇儿,念了二百多条儿啦,恨不得乾隆搭句碴儿,换口说句话。怎么?说着话好绕着弯儿参他呀!明着参,参不了;上殿谤君,以小犯上,连祖坟都给刨了,那哪儿受得了啊?!就得转弯儿抹角儿,话里找话,瞅机会才能参哪。念了好几百条儿啦,乾隆老不搭碴儿,刘墉一琢磨:嗯?这怎么回事儿啊?念着念着他把版本立起来了,立起来念,干嘛立起来念呢?他好这样(学偷看状)),偷着瞧瞧,怎么不搭碴儿。他偷眼一看:噢,睡着啦!嘿,我这儿白念啦!这念给谁听啊?!你睡着了,听不见,也不搭碴儿,我怎么参你呀!过去叫,呦!不行,无故行动,有意刺王杀驾,那我也活不了。这怎么办呢?这……,哎,有了,想出个主意来。心说:皇上,皇上,我也甭叫你,照样念这“大清律”的律条,要不把你念醒喽,我不叫“刘三本儿”!

  刘墉想好这嘎咕主意,接着念,念别处的时候,他声音挺小:(小声)“明火执仗,斩立决;强盗杀人,斩立决;强盗放火,斩立决……”

  念来念去,念到这么一条儿,他突然间声音挺大:(大声)“谋害亲夫——没罪!”

  您琢磨琢磨,乾隆能睡得着吗?本来就没睡呀,一听这句,“蹭”的一下子,就坐起来了:“什么?谋害亲夫,没罪?”

  “啊,这个,跑了没罪,逮着照样活不了!”

  “这不废话吗?那你说它干嘛呀?什么也是跑了没罪,逮着活不了啊!”

  乾隆这个气呀!

  刘墉心说:甭管怎么着,总算把你给念醒了,只要你搭碴儿,说话,这就好办了。

  接着念,念着念着,乾隆又不理他了,干嘛呀?又装睡。刘墉一瞧:哟!又睡了。这可麻烦,这回我怎么念呢?还念什么什么没罪?跑了没罪,逮着活不了?再打我一个戏耍君王,得,我也活不了!不能这么念了。一瞅下边儿这条儿:“偷坟掘墓”,底下是仨字儿:“斩立决”。哎,他有主意了。

  皇上趴在龙书案上,刘墉拿眼瞟了一下儿四个小太监,然后,俩手指头一沾吐沫,假装翻篇儿可没翻,把“偷坟掘墓”底下给捅一个窟窿,正好“斩立决”仨字儿捅下去了。

  刘墉呢,光念上边儿这四个字儿“偷坟掘墓”。这还不要紧,最可气的是他念出高矮音儿、阴阳句儿来,这味儿——

  “偷坟掘墓,偷坟掘墓,偷坟掘墓,偷坟掘墓……”

  乾隆说:“你爱听这两句是怎么着?往下念哪!”

  哎,皇上又搭碴儿啦。刘墉一举这版本:

  “万岁,您让往下念,我怎么念哪?”

  “嗯?怎么不能念哪?”

  “请我主万岁,龙目御览。”

  乾隆一瞧:呦!那儿怎么一大窟窿啊?!

  “刘墉,这是怎么回事?”

  “万岁,据臣所知:纸占八百,墨占一千。墨一千年,纸八百年,不焚自着,大概也许是它自己‘着’了!”

  四个小太监在旁边儿一听,气得小辫儿差点儿没支楞起来。心说:你要不捅它,它就“着”啦!那是“着”了吗?!

  皇上一想:嗯,对,有这么句话——纸占八百,墨占一千。纸到了八百年,不焚自……唉?不对呀!这大清律才多少年哪?一百多年哪!怎么能不焚自着呢,不能。这怎么回事儿呢?噢,也许是库房里闹耗子,让耗子啃的,嗯,对。乾隆以为是耗子啃的,岂不知是刘墉捅的!

  “刘墉,你往下念吧。”

  “万岁,这上头没字儿,我不知这罪名,怎么往下念哪?”

  象这样,皇上就应该说:“既然无法再念,下殿去吧”,要把他轰下去呀,这天也就没事了。乾隆也是倒霉催的,非跟他较真儿,要说两句:“这就没法念了?哼,难得!可惜你们爷儿俩做了两辈子中堂,左都御史,右都御史,连这么个律条,都不知道。”

  “万岁,这个‘偷坟掘墓’,是什么罪名呀?”

  “斩立决呀!”

  “噢,什么叫斩立决呀?”

  “啊?嘿!你这左都御史怎么做的啊?斩立决都不懂,斩立决就是杀头,砍脑袋!这还不懂吗?”

  “噢,斩立决就是杀头。那么,万岁,什么叫偷坟掘墓呢?”

  乾隆一听,这回麻烦啦,要不怎么说这路人不能理他呢,不能搭碴儿,你一搭碴儿,他跟膏药似的,粘上你啦,瞧,来事儿了不是!怎么叫斩立决告诉他了,他这又问怎么叫偷坟掘墓。我要告诉他,把人家的坟刨了,就归偷坟掘墓,回头他又问了,那据了坟地的树算不算呢?我说:锯了坟地的树也算,他又该说了,那么,把人家坟地的石碑弄躺下了,怎么算呢?哎,打这儿起一步儿跟一步儿,就没完了,不定问到多咱去哪。干脆别麻烦,一块儿告诉他得了。

  “啊,怎么叫偷坟掘墓都不懂?好,我告诉你,住的房子叫‘阳宅’,坟地叫‘阴宅’,阴宅、阳宅是一理,在人家房子里头,不能随便拿东西。阴宅——坟地也一样,是坟地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知道吗?动人家坟地的一草一木,就叫‘偷坟掘墓’,就是‘斩立决’,懂吗?!”

  “是!启奏吾主万岁,既然这样,臣有一本不敢冒奏,恐其冒犯天颜,臣当身死!”

  乾隆一听,这又是什么毛病啊?干嘛自己单找这么一条罪状啊?嗯,有事儿吧?

  “什么事儿?不要紧的,有话你就说吧!”

  “哎,不是……臣不敢说,恐其冒犯天颜。”

  冒犯天颜就是得罪皇上。

  乾隆说:“你怕得罪我,你得罪我干嘛呀,冒犯天颜,什么事啊?”

  “臣我得问明白了,您定的这个律条是光为黎民百姓定的,还是作官为宦的有这种行为也按律治罪,也管呢?”

  一听这话,乾隆生气了。怎么?别看那年月是封建社会,但是统治阶级表面上的漂亮话也得说几句:“胡说!朕定的这个律条能就单为老百姓吗?难道说作官为宦的我就放任不管吗?岂有此理!不要说作官为宦的了,就是贝子、贝勒犯了法,照样儿!亲王、郡王,一律同罪!哎,甭说亲王、郡王啦,看见没有,就连朕我,也在其内!这叫‘王子犯法与民同罪’,知道吗?”

  “是!臣如果要冒奏,恐怕冒犯天颜,臣该身死。”

  乾隆一琢磨,嗯,准是哪个作大官儿的,有了“偷坟掘墓”的行为让他抓住了,可能是这官儿比他大,他不敢说,怕罪该身死。哎,这我可得给他作主,要不然他不说呀。不能让他不说。

  “不要紧,朕恕你无罪,说吧!”

  “谢主隆恩。”

  “甭谢恩了,说吧,谁偷坟掘墓了?”

  “臣不敢冒奏。”

  “不是恕你无罪了吗?”

  “臣该万死。”

  皇上一听,呦!他自己是“臣该身死”,这又说“臣该万死”,这是怎么回事儿?灭门九族?哎呀,这是什么人偷坟掘墓了呢?别是亲王、郡王吧?嗯,倒要听听,我的宗室,我的本家,不能有这样的人。

  “不要紧,恕你全家无罪,说吧!”

  “谢主隆恩。”

  “谁?”

  “哎,臣不敢冒奏,臣该万万死!”

  皇上说:“哎,我要急死!”

君臣斗 文本 (续七)

十五、早朝撞轿


  刘墉提拉着王八,说把弹弦儿的逮来了。嘿!可把和珅骂惨啦。从打这儿起,和珅算恨死了刘墉啦。心说,刘罗锅儿啊,刘罗锅儿,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等哪天赶对了脚步儿,非让你认识认识我和珅不可!

  这叫肚子里头拴绳儿——把扣儿系到心上啦!

  您想,常赶集准有碰见亲家的时候啊。哎,可巧有一天,让和珅碰上机会啦。

  怎么个机会呀?

  刘墉啊,每天上朝,是头一个儿。是不是刘墉住得近哪?也不算近。在哪儿呢?在东四牌礼士胡同。叫白了就是,驴市胡同。刘墉府就在那儿。和珅住哪儿呢?在前海西街三转桥儿。俩人都坐轿子,按远近来说,道儿差不离。怎么?那时候,文武百官上朝,必须走东华门……。

  什么?您不信?

  哎,您从东华门的门钉上,就可以看出来。在封建时代,门钉也分等级。皇宫的门钉,全是九九八十一个;王府就降格儿啦,七九六十三个;公侯四十九个;官员二十五个;到老百姓家一个门钉没有,要不怎么管平民百姓叫“白丁儿”呢。哎,就是打这儿留下来的!

  皇宫之中唯独东华门的门钉,少九个,是八九七十二个。因为这门是给文武百官预备的。

  为什么单走东华门呢?是取“紫气东来”的意思,为讨吉利。别看俩人都是走东华门,可每逢早朝老是刘墉先到。

  那位说了,我知道了。刘墉这轿子,一定是抬轿的轿夫,年轻力壮,腿脚利索,把轿子一抬,步履如飞。所以哪,每天刘墉这轿子先到。

  哎,您还真说错啦。给刘墉抬轿子的轿夫,四个人,最年轻那位,都五十七啦!还有俩五十九的,轿夫头儿?六十一啦!

  嗬!

  这人一老了,就添毛病。什么毛病啊?有这么几句话嘛——

  人老头发白,
  嘴碎记性坏,
  迎风就落泪,
  咳嗽痰准来!

  哎,您瞧!

  不过,这是一般规律,也不都这样儿。老年人当中,也有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的。就拿今天到这儿听相声的老年人来说吧,一位有这毛病的都没有!

  我说的是刘墉那四个轿夫。就这四位,还抬得动轿子吗?抬得动。抬了几十年了。别看全都眼花、腰弯、腿不直,一迈步儿脚底下打晃儿,哎,走半道儿还没趴下过一回哪!

  有人问了:刘墉干嘛弄这么四个抬轿的呀?

  这四个人,资历可够深的。是当初抬刘墉他爸爸,老中堂——刘统勋的。您想这多少年啦!老中堂刘统勋临死的时候说过,咱们家里的这些底下人哪,跟咱家多年,有功无过,忠心耿耿,啊,哪一个也不许辞退,只能把他们养老送终……。刘墉是遵从父命。既然是养老送终,那就别让他们抬了。六十一啦,还抬?刘墉啊,是不管什么事儿,得能凑合就凑合。不用说轿夫,就连那顶轿子也是凑合。搁别人,早当劈柴烧啦。他想,这是先父遗留之物,不可损坏。是能修就修,得补就补,轿帘儿破了,缝块补丁;轿杆儿折了,绑上根儿扁担。后来轿底掉啦,轿底掉啦怎么办呢?他还有主意,找了个破八仙桌子,四条腿儿朝上一捆,哎,接碴儿凑合!

  这顶轿子老往上添东西,它越来越沉哪。轿夫头儿实在没办法了,带着三个轿夫上去了,给刘墉请安:“请中堂安。”

  “请爷安。”

  “请中堂安。”

  “请爷安。”

  刘墉倒挺客气:“来、来,坐下,什么事呀?”

  轿夫头儿说啦:“跟中堂回。小的在您驾前不敢说岁数大。嘿嘿,我还小哪。六十一啦!我这三个老兄弟呢,也都五十九,五十七啦。我们这个……这个腰腿儿……实在……实在是不利索啦。万一走半道儿摔个跟头,摔着我们倒没什么关系,要是把中堂您给磕着碰着的,我们可实在担罪不起呀!”

  “啊,嗯……好吧,你们先回去,等一会儿,我下条儿。”

  “下条儿?”

  噢,开个条子。这是准假了,行啦。四个人回到轿房,往炕上一坐,轿夫头儿说:“怎么样?让你们说呀,你们不会说。看我这么一说,他也怕磕着碰着,要下条儿。咱们先收拾好东西,等着吧。”

  工夫不大,刘墉的俩管家,张成、刘安,拿着条子来了:“嗯……轿夫们听着,中堂有谕……”

  嗬,这四位赶紧站起来了,还站得挺齐,心里这份儿高兴。嗯,今儿总算辞下来啦。等张成念完了,四个人儿一听,气得眼睛都直啦。怎么?是这词儿:“…… 轿夫们听着,中堂有谕:你们年老目花,腰腿不健,但念你们效劳多年,现在恩施格外,今后抬轿之时,每人准许拄拐棍儿一根!”

  “啊?”

  嘿!这叫什么主意呀!有柱着捌棍儿抬轿子的吗?走在道儿上多寒碜哪!哎,刘墉跟底下人也净开玩笑,爱诙谐。

  四个轿夫一琢磨,那什么……没别的法子,得了,还接碴儿抬吧!以后留点儿神就是了。

  您别看,轿子这种交通工具,还是咱们中国独有的,外国没有。而且历史悠久,年头儿够早的了。有多早啊?跟您这么说吧。打有豆腐那年月,就有轿子啦!什么时候有豆腐呢?嗯……两千年前吧!

  您先别乐,我有根据。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有记载:汉朝淮南王——刘安,发明的豆腐。轿子也是汉朝有的。这不是打有豆腐那年月就有轿子了吗。不信?您问……李时珍去呀!

  那位说了,不是八抬大轿吗?刘墉怎么四个轿夫啊?

  哎,您问着了。清代规定,远途是八抬大轿。近道儿,城里头,只准坐四个人抬的轿,所以,刘墉用四个轿夫。

  四个轿夫,前边儿两个,后边儿两个。别看都是轿夫,可这四个人,规矩不一样。头一个,叫“扬扬得意”。怎么呢?头一个嘛,走在前边儿,要挺胸,叠肚,两眼平视,这劲儿(学状),扬扬得意。第二个人哪?叫“不能出气”!啊?不出气儿还不憋死啦?不是不让出气儿,是说,别弄出响声来。他身后就是轿帘儿,里边儿坐着大人。他一出气儿,(学喘粗气状)“呼——呼——呼——”,再一打嚏喷,(故意大声地)“啊——嚏!”好嘛,吓中堂一哆嗦!那哪儿成啊?!所以叫不能出气。三一个,叫“目不识天”。为什么呢?您想啊,他正在轿子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俩手扶着轿杆,低头瞧脚底下(学低头状),这模样儿。第四个呢?叫“多走二里地”。他在最后头,轿子要拐弯儿了,关边儿的人,一扭身儿就行啦,他在后边儿可不成。得紧赶好几步,才能跟上哪。(学紧赶错步状)“哎,哎,哎!”这不比别人多走二里地吗?!

  这四个人抬着轿子,走起来,起、落、拐弯儿,全听头一个儿的,就是“扬扬得意”那位。一切由他来指挥。怎么指挥啊?他们之间联系,有暗语,也叫“行话 ”。比方说道儿上,左边儿有块西瓜皮,后边儿的人不踩上,非滑趴下不可。怎么办呢?头一个就说了,“左脚滑!”就是告诉后边儿,左脚底下有西瓜皮,滑!得绕过去。“右脚滑!”,右脚底下有西瓜皮,躲着点儿。再比如,“左脚蹬空”,是说左边儿有水坑儿。“右脚蹬空”,是说右边儿有个水坑儿。“两脚蹬空”,那……掉进里啦!

  还有,走着走着,甬路上有块大石头,得把它踢开,这叫“迎面大踢”!

  有人问了,那么刘墉抬轿子的是这么四位,怎么还每天头一个儿到朝房呢?哎,这里边儿有原因。刘墉啊……,这么说吧,比方明天上朝。头天,吃完午饭,先睡个晌觉,然后起来,喝茶,看书,吃晚饭。晚饭用完,刘安掌上灯,这就漱口、洗脸。嗽完口,洗完脸,外头刚打“定更”,刘墉就喊上了:“张成、刘安!”

  “嗻!”

  “顺轿。”

  “顺轿?顺轿干嘛呀?”

  “上朝。”

  “上……上朝?”

  张成、刘安也纳闷儿呀:“哎,中堂,外头那是月亮,刚定更。不是五更天才上早朝哪吗,您去这么早干嘛呀?”

  “废话!我也知道五更上朝。你不知道他们四个,岁数大了,走道儿慢吗?咱们这叫‘笨鸟先飞”,慢慢遛跶着。”

  “哎,是!”

  您想,这么早就打家里遛跶出来了,到了东华门,城门还没开呢。

  “中堂,城门没开呢。”

  “嗯,轿子打杵。”

  轿子打杵,就是落下来,支上。四个轿夫往下一落轿,就听“咯吱吱吱”乱响。怎么?轿夫老啊,轿子更老!没不响的地方,都快散啦。

  东华门没开,等着吧,谁让来这么早了呢。这就叫:

  铁甲将军夜渡关,
  朝臣待漏五更寒,
  山寺日高僧未起,
  看来名利不如闲。

  他们是从东往西走,落下来轿子,脸儿朝着西呀,这天正赶上刮西风,直往轿子里灌,刘墉说了:“把轿子横过来。”

  “嗻!”

  轿子横过来,不灌风啦。刘墉呢,要坐轿子里头,冲个盹儿,忍一觉。

  哎,合着那么大中堂倒在街头露宿了!

  张成、刘安跟四个轿夫一瞅:中堂着啦。得了,咱们也忍一会儿吧。全躺甬路沟里了。

  那年月,没马路,是甬路。甬路修得挺高,两边儿是沟,上边儿走轿子,沟底下走行人。仿佛跟“河堤”那意思似的。

  轿子横在甬路上,刘墉着啦。底下人也都躺沟边儿忍了。

  正这时候,和珅的轿子来了。再看和珅这四个轿夫,都二十多岁,不到三十,血气方刚,眼睛努着,太阳穴鼓着,两条腿一迈步儿,嗖、嗖地带风!

  走前边儿那俩,一个叫邰礼怀,一个叫陶仁贤。后边儿那俩,一个叫葛兆之、刘利秋。可大伙私下都管他们叫“胎里坏”、“讨人嫌”、“嘎杂子”、“琉璃球儿”!听这名儿您就知道他们人头儿怎么样了。这四个小子,仗着和珅的势力,是欺压乡里,横行霸道——专门儿期负老实人,踹寡妇门,刨绝户坟,什么缺德的事全干!

  哎,您瞧这点儿出息!

  管家和喜,在轿子前头当“引马”,正走着呢,影影绰绰看见甬路当间儿横着乘轿子,又走了几步,看出来了。赶紧拨马往回返,来到和珅轿子跟前儿,下马回禀:“中堂,前边儿有乘大轿拦路。”

  “哦?谁的轿子?”

  “刘墉的,每回上朝就属他早。”

  “看清楚了吗?”

  “没错儿,刘墉的轿子跟别人的不一样,他那轿底是张八仙桌子。”

  嘿,好嘛!

  和珅扶着轿子,斜着探身儿一看:天哪,也就是刚擦亮儿。一琢磨,好嘞,谁让你横轿拦路呢,这就怪不得我啦,说了声:“闯!”

  这四个轿夫,一听和珅发话“闯!”,嗬!来劲儿啦!一阵风似的就过来了,到刘墉轿子跟前,嘴里喊了一声:“迎面大踢!”,跟着“当!”就一脚。再瞧,刘墉这轿子,“喀嚓”一下子,折个儿啦!

  刘安在沟边儿上睡得正香哪,猛听“喀嚓”一声,睁眼一看,轿子折个儿啦。赶紧喊:“轿夫!别睡啦!坏啦,轿子翻了。看看中堂碰着没有。中堂大人!哎,中堂哪儿去啦?”

  好嘛,把中堂丢啦!

  正找哪,甬路那面儿有人搭碴儿了:

  “唉……我在这儿哪。”

  嘿!

  张成、刘安赶紧过去,把中堂搀起来。刘墉说:“别忙,先把我的帽子找着。”

  挺大的中堂,满处找帽子。找了半天,在甬路沟儿底下找着了,捡起来掸掸土戴上啦。

  “刘安哪,看看谁把咱们的轿子撞了?”

  刘安上了甬路,往前一瞅,气死风灯上有字儿:“武英殿和”。

  “跟中堂回,是和府的大轿。”

  刘墉心说,好你个和珅哪,竟敢让轿夫他们撞我?嗯,行,有什么话咱们上朝再说!

  “来呀,顺轿上朝。”

  一提“顺轿”,四个轿夫跪下了:“中堂,轿子您没法儿坐啦。”

  “怎么?”

  “轿底又掉了。”

  刘墉一乐:“噢,那没关系,你们四个在外头抬着,我在里边儿跟着走!”

  哎,那还坐个什么劲儿啊?!
十六、惩治轿夫


  刘墉一看,噢,真撞啊!好哇,和珅,你不发话,吓死他们抬轿子的也不敢哪。反正,我这顶破轿子早该扔啦,行了,新轿子,哎,就朝你要啦!

又一琢磨,和珅的帐找和珅算。嗯,早就听说,这四个轿夫也不地道,仗着和珅的势力在外边儿胡作非为……。好吧,今儿正撞到我手里,得好好治治他们。要不然也不知道我罗锅儿的厉害!

这时候,张成把马牵过来了,刘墉有“穿朝马”,是太后亲赐的,能骑着马直接上朝。来到朝房,刘墉就跟没这么回事儿似的。等散朝的时候说话了,冲和珅一抱拳:“和中堂!哈哈哈哈……”

  他这么一乐,吓得和珅一哆嗦。心说:麻烦啦,这罗锅儿又不定出什么嘎咕语音哪。连忙说:“噢,刘中堂。”

  “啊,和中堂,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是否肯应允?”

  和珅一听,相求,求我?行啦,不定讹我什么呢。

  “刘中堂,您有什么事啊?只要我能办到的……啊?”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明天哪,我有个穷亲戚办喜事,人家下了份儿请帖。您说我去不去?不去不太合适,不去,人家准得说闲话,看,刘家作了官儿啦,房顶上开门——六亲不认啦,请都请不来!您说我要去吧,我那轿子陈旧不堪,记人家一看,挺大的中堂,轿子这么破,于咱们官府面子上也不好看。我呢,想借顶轿子。借谁的呢?王爷轿子我不能坐,别人的……坐着也不相当。我想:咱们俩官职相同,您是中堂,我也是中堂。我坐您的轿子正合适。故此呢,明天我想借您的轿子用一用,不知意下如何?”

  和珅心说:坏了,我这轿子非归他不可。借!借字儿好听点儿,这就是讹!借去就不给啦。和珅脸上可就挂相儿啦。刘墉呢,看出来了:“啊,和中堂,我不光借轿子,连轿夫一块儿借。您知道,我那四个轿夫岁数都大啦,我这位亲戚住的道儿又远,您那四位抬轿的呢,年轻力壮,道儿远一点儿,不怕。怎么样?”

  和珅一听这话,心里踏实了。怎么?要光借轿子,就许不给啦,这连轿夫一块儿借,没错儿。决不能把轿子抬了去,把四个抬轿子的轰回来,没这个道理呀!

  “啊,刘中堂,哪天用呢?”

  “噢,明儿一早儿。”

  “好吧。”

  俩人分手,各自回府了。和珅到家就把四个轿夫,叫上房来了。

  “啊,跟你们说点儿事儿。明天哪,刘中堂给亲戚办喜事,借咱们轿子用用,你们四个哪,跟轿过去,还得受点儿累。”

  “中堂,这没什么,反正就是多走几步道儿呗。”

  “嗯,不过,有点儿事儿,我得嘱咐嘱咐你们。”

  “有什么事儿,您老吩咐吧。”

  “明天到了刘府,要是赏给你们吃饭,你们就在那儿吃。要是不赏饭呢?不许要。赏钱,你们就拿着。不赏,不许要。记住了吗?”

  “记住了,您老人家嘱咐的,我们是一定照办。”

  “你们不知道,刘墉这个人哪,他可有三本儿嘎咕帐。从里边儿拿出半条儿来,你们就受不了。你们要栽了跟头,我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刚才我嘱咐你们的话,千万要记住了。”

  “您老放心,我们一定记住。赏饭就吃,不赏不要,给钱就拿着,不给不要。还有什么事儿,中堂?”

  “没别的事儿啦,你们歇着吧。明天一早儿就去,越早越好。”

  “嗻!”

  第二天一清早儿,四个人抬着轿子,就奔刘墉府来了。刘安正扫大门口哪,一看四个抬轿子的来了,把笤帚搁下,赶紧迎过去了。

  “啊,哥儿四个,多受累啦。”

  “官家大人,您老往里边儿给回禀一声儿吧。”

  “好,你们四位在这儿先等等儿。”

  刘安来到上房:“请中堂安。中堂您早起来啦。”

  “什么事啊,刘安?”

  “给中堂回。和府那四个抬轿子的来了。”

  “噢,来了,是不是撞咱们轿子的那四个小子啊?”

  “就是那四个。”

  “好,你出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有请。”

  刘安一听,愣啦!

  “啊?他……他们中堂没有来,光四个轿夫。”

  “我知道。叫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快去!”

  “嗻!”

  刘安赶紧出来了,见着四个抬轿子的:“老四位,我们中堂有请!”

  他们四个一听也愣啦:“管家大人,您不是说笑话儿吧?我们中堂没来,就我们四个抬轿子的。”

  “是呀,你们四位都受累了。我们中堂说,请你们进去哪。”

  “唉,我们在门房待一会儿就成了。”

  “别价,回头中堂生气啦,让我请你们到里边儿歇着嘛。”

  四个抬轿子的一琢磨:和珅嘱咐啦,到这儿得听话呀。那……进去就进去吧。刘安把他们四个人让到客厅。

  “老四位,请坐。”

  四个人往那儿一坐,刚坐下抬轿的,赶紧“蹭!”站起来了:“给中堂大人请安!”

  “哎,坐下,坐下。”

  “这……有中堂在,哪儿有我们的座儿呀。”

  “嗯,在你们中堂面前可以立规矩,来到我这儿,咱们是客情儿。你们是给我帮忙,今天还得受累,啊,不要客气,坐下,坐下。”

  “嘿嘿,那就谢谢中堂了。”

  四个人刚坐下,刘墉就问上了:“你们四个,原籍是哪儿的人哪?”

  四位“蹭!”又站起来了:“啊,我是河间。”

  “我是淮阳。”

  “我是涿州。”

  “我是良乡。”

  “噢,坐下,坐下。”

  “谢谢中堂。”

  又坐下了。

  “你们多大啦?”

  “蹭!”又都起来啦。

  “回中堂话,我二十八啦。”

  “我二十六。”

  “我二十四。”

  “我二十三。”

  “好。坐下,坐下。”

  刚往那儿一坐。

  “你们在和府待了几年啦?”

  “蹭!”……

  “我们俩都来了六年啦,他四年多,他刚二年……”

  “坐下,坐下。”

  “跟中堂回,那什么……我们还是站着吧。”

  “干嘛站着哇,站着多累呀?”

  “啊,坐着比站着还累哪,来回倒腾……麻烦。”

  “坐下,坐下。”

  “谢谢中堂。”

  “你们四位吃饭了吗?”

  这句话问得可别扭,这么早谁吃饭了?要说没吃,这是跟他要哇;要说吃了,一会儿抬着轿子还不知上哪去哪,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得挨顿饿。挨饿还得受埋怨,怎么?问你你说吃了嘛。嘿!

  四个人当中,那个叫“胎里坏”的,鬼主意比较多点儿,就说了:“饭倒是吃了……早晨的……也吃得不多……中午的还没吃……不过,吃不吃……全行。”

  “这叫什么话!我问你们到底吃了没有?”

  胎里坏一横心、一咬牙:“跟中堂回,还没吃哪!”

  “啊,这不结了。到我这儿别客气。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待会儿你们还得受累,是不是?既然没吃,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饭。也没什么好的,家常饭——炖肉烙饼。”

  四个人赶紧谢恩:“谢中堂赏饭。”

  “好,好,别客气。你们先坐着……啊。”

  刘墉哪,来到厨房,厨师傅姓刘,叫刘顺儿。

  “顺儿啊!”

  “哟!中堂您早起来啦。”

  “嗯,你会做饭吗?”

  刘顺儿一愣,嘿,这话问得新鲜。“会做饭吗”,厨师傅有不会做饭的吗?心里这么想,可嘴里不能这么说。他回答得很圆滑:“跟中堂回,不敢说会做,反正,您哪次请客,我都得赏钱。”

  每次都得赏钱。这意思是……证明他做得好。

  “唉,今天的饭,跟每天的不一样,今儿个做一顿家常便饭,你会做不会?”

  “中堂您吩咐吧,什么家常便饭哪?”

  “炖肉烙饼。”

  刘顺儿一听,心说,我当做什么饭哪,燕窝鱼翅全会做,炖肉烙饼算什么呀?!

  “中堂,炖多少肉?”

  “炖八斤肉。”

  “噢,八斤肉。”

  “我问你,炖八斤肉,搁不了四斤盐吧?”

  啊?八斤肉搁四斤盐,腌咸肉也用不了哇!

  “中堂,搁不了四斤盐,也就……。”

  “好,那就搁四斤吧!”

  “就……就搁四斤?!”

  “还有酱油吗?”

  “有,还有半桶。”

  “嗯,都倒里吧。”

  好嘛!刘顺儿一琢磨:这肉吃完了,非变“檐蝙蝠”不可!

  “再烙上六斤面的饼,每张饼加二两盐。”

  “他这……中堂……”

  “少说废话,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做!”

  “哎,做!做……照您吩咐的做!”

  一会儿工夫,肉炖得了。刘顺儿把锅端下来一看,浮头一层白霜。想尝尝烂不烂,一伸筷子,锅里唰啦唰啦的,肉都在盐里埋着哪。别尝啦,端吧!四碗肉搁托盘上,旁边儿是一摞饼。六斤面的饼,一张饼二两盐,一点儿没少搁!

  刘顺儿把饭端上来,往桌上一放,四双筷子,每人一碗肉,一摞饼。刘安过来了:“哎……老四位,中堂给预备的饭,别客气,吃吧。”

  “谢谢中堂了。”

  四个人赶紧把座儿搬过来,坐那儿还嘀咕哪:“哎,你看看,这儿比咱们那儿可强多啦。咱们那儿,每天除了窝头、咸菜、小米儿粥,没别的。你看这儿,炖肉烙饼。”

  正说着哪,刘墉进来了:“四位,饭菜都不太好,可得往饱里吃啊,吃得越多呀,身子骨儿越结实。别客气,趁热儿,一会儿凉啦。”
 
  “啊……谢谢中堂赏饭吃。”

  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四个人,一个叫“嘎杂子”;一个叫“琉璃球儿”;一个叫“胎里坏”;一个叫“讨人嫌”。其中这胎里坏,心眼儿最坏,又奸又馋。一瞧开吃啦,头一个下筷子,夹了一块儿肉。这块儿肉是“硬肋”。一寸见方,半指多厚的膘,五花三层,红中透亮,太好啦。夹起来往嘴里一扔,扔的挺冲,等肉一进嘴里头,可就傻了。怎么?说咸吧,也不是咸,咸大发了,它是苦叭几儿的……,嘴里干打扁儿,咽不下去。吐了吧?不行。中堂在旁边儿哪。挤兑得五官挪位。后来实在没主意了。拿手一摩挲,嗓子眼儿“哏儿喽”一声,愣把这块儿肉给撸下去了!

  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冲这碗肉“吊线”。心说,把卖盐的打死啦,这肉怎么这么咸哪?!

  他旁边儿呢,是讨人嫌,这小子是“公道急”,刚才胎里坏头一个下筷子,他就憋着气,再一瞅这模样,小声儿抱怨上啦:“哼,肉好吃,也别这么没出息呀,瞧撑得这德行!”

  哎,那是撑的吗?!

  胎里坏心说,你来一块儿就知道啦!

  讨人嫌夹起一块儿,往嘴里一扔……。

  “嗯?嗬!”

  最后也是拿手一摩挲,把这块儿肉撸下去了。干脆说吧,四个人,一人一块儿,全一模样。都把筷子一搁,冲着肉发愣。刘墉一看心里就明白了,可故意还问:“四位,怎么不吃啊?是不是等我给你们拨菜呀?”

  “别拨啦,这一块儿就受不了啦!中堂,这肉……”

  “肉,怎么啦?”

  “嘿嘿,那个……那个……有点儿……咸啦。”

  “什么?咸啦?我尝尝。”

  他说尝,可不吃,拿一根儿筷子,沾点儿汤儿,往舌头上一点。嗬!舌头当时就木啦。

  “呸!呸!这个刘顺儿,每天哪,我吃菜爱吃咸的,今儿给你们做的也这么咸,真是,这个刘顺儿,实在废物!”

  刘顺儿在窗户外头一听,心说,我多咱给您做过这么咸的菜呀?!

  “哎,四位,我问你们,是饭就菜呀,还是菜就饭哪?”

  “跟中堂您老回,当然是饭就菜呀。”

  “哎,这不就得了吗。你们光吃肉,当然是咸啦,要拿饼夹着那肉,不就遮过那咸劲儿来了吗!”

  胎里坏一听,对呀!还是中堂有学问,说得对。当时拿起一张饼,夹了几块肉,卷起来,这么一咬……。

  刘墉问:“这回怎么样啊?”

  (苦相)“唉,更咸啦!”

君臣斗 文本 (续六)

十三、谐语贺号

  和珅揽修御路这差事,本打算捞一笔,没承想,让刘墉给参下来啦。御路全换成新石头,还得运那块倒霉的“败家石”。虽说和珅没败了家,可也算倒了霉!赔进不少银子。这事儿不能这么就完了呀,得想主意往回找补呀!

  哎,和珅想了,再过些日子,是我的生日,趁这机会大办一下。嗯,按“整寿”办,狠狠地捞一把!和珅今年多大啦?三十九!

  那位说了,三十九不算“整寿”啊!

  哎,您说对了。封建年月,达官贵人作寿,讲究“整寿”、“大寿”。整寿就是逢十,三十、四十、五十。大寿,得六十以上。六十,称“花甲之年”;七十,称“古稀之年”;八十、九十,称“耄耋之年”;要活一百呢?称“期颐之年”。

  和珅三十九岁,怎么办“整寿”啊?啊,和珅琢磨了。得了,就按“整寿”办,三十九啊,就说四十!好嘛,虚报一岁。好在,那年月也没“人事档案”,随他说吧!

  说四十,按整寿办,举动儿大点儿!怎么?搂得钱多呀!

  旧社会,“作寿、办事”是达官贵人搂钱的道儿。怎么?御史没法参哪!人家送的人情礼品嘛。还所谓:“名正言顺”。那时候,官儿一想钱了,就作寿、办事。到处撒贴。嗬,名堂多啦,什么父母寿辰,本人贱辰,小儿结婚,女儿出嫁……。实在不行了,搬次家。怎么?“乔迁之喜”呀!

  嘿!反正都来钱!

  别看和珅,原来是御前侍卫,打气死风灯的,外号叫蜡头儿。可现在和珅是鸟枪换炮,今非昔比啦!官居满中堂、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九门提督。而且在皇上面前,十分得宠。红人儿!文武百官惧怕他的势力,谁敢不巴结他呀!

  尤其是外省的官儿,都想方设法地跟和珅套近乎,巴结他。怎么?谁要得罪了他,他在皇上耳根子底下,一进馋言,一吹风,得!官儿丢啦!

  想巴结和珅,见见他,也不容易。不白见,得花钱……

  您说什么?看一回,一毛钱?

  哎,那是看耍猴儿的!

  想见和珅麻烦啦。河南有个巡抚,到北京“叙职”,想拜见一下和中堂。好嘛,花了三千多两银子,才总算见着了……看门儿的!

  有人问了,给看门儿的,三千两银子干嘛呀?

  哎,有用。看门儿的好给你往里禀报啊。这才能见着和珅。见看门儿的就三千两。您想要见着和珅得多少啊?!

  和珅仗着乾隆宠爱,肆意横行,贪污受贿,几年的工夫,这家可就发大财啦!不信?您看《清史》,在乾坤死后,到了嘉庆年间,抄和珅家的时候,抄出很多东西,比皇宫的都好。现在您逛逛故宫,看到的那些个防火用的“太平缸”,哎,那当初就是和珅家的。要怎么民间流传这么句话哪,“和珅跌倒,嘉庆吃饱”。哎,您就知道和珅家趁多少东西啦!

  和珅,又大兴土本,修建府弟,怎么漂亮,怎么盖。嗬!门庭壮丽,金匾高悬,楼台亭阁,小院泥轩,玉带长河,朱栏护岸,抄手游廊,转角爬山。这份儿讲究就甭提啦。

  和珅府在哪儿啊?就是北京前海西街,三转桥那儿。就是后来的“恭王府”。也就是曹雪芹在《红楼梦》里写的那个“大观园”。反正都这么说。到底是不是啊?我也说不准,有心问问曹雪芹吧。哎……也没地方问去啦!

  和珅会算帐,知道这“事”办得越大,钱搂得越多。嗬!全国撒帖呀。远外的来不了啊,能打云南给和珅拜寿吗?不能啊,没法儿来呀!那没关系。人来不了,“礼”来呀。和珅心说了,只要礼到了,人到不到的,那倒没什么!

  嘿!

  平时巴结和珅不得门路的,这回可找着好机会了。嗬,送的礼品,奇珍异宝,多了去啦!祝寿的里出外进,人流不断……。

  和珅府,是悬灯结彩,鼓乐齐鸣。寿堂布置的也讲究。迎面是大红锦帐,当间儿挂的是南极仙翁寿星老儿,前边儿是紫檀木的条案,上边儿摆一个风磨铜的香炉,两旁是一对蜡钎儿。这对蜡钎儿特别,是一对铜胎点翠带镀金的仙鹤,顶着两支蜡。

  和珅看见蜡钎儿,想起自己的外号“蜡头儿”来啦。唉,我姓和,名珅,字致斋,没有“号”啊。什么是“号”呢?

  您看现在呀,每个人哪,都有个名儿……。

  那位说了,这不是废话嘛!

  哎,不是。我是说,现在每个人哪,除了姓,就有个名儿。可过去不行,除了“名儿”,还得有“字”和“号”。按说,“字”才算正式的称呼哪。“号”呢?是“名儿”、“字”以外的别称。加起来,一共四项:姓、名、字、号!

  这起名儿,里边儿学问大啦。得根据“姓”来起。比如这位姓于,起名儿叫:于德水。如鱼(于)得(德)水嘛,多好啊。那位姓梁,起名梁满仓。嘿!粮(梁)食满仓,人寿丰年,太棒了!

  要不根据“姓”,随便起名儿,那……听着就别扭啦!这位姓于,起名儿叫于(鱼)进锅!

  啊?!给炖上啦!

  那位姓梁,起名梁(凉)半截儿!

  得,没指望啦!

  所以说起名儿得根据“姓”。“字”呢?要结合“名儿”的含意。起“号”最难。一般来说,是幼时定“名儿”,成年起“字”,立业贺“号”。这“号”都是别人送的,叫“贺号”。

  和珅琢磨了,我现在是中堂了,得有个“号”啊。看人家诸葛亮,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号卧龙。姓名字号,全啦,多好哇!我呢?姓和,名珅,字致斋,号蜡头儿!哎,不象话呀?嗯……我得请人给我贺个“号”。请谁呢?对,刘墉!有学问。待会儿来了,让他给我贺“号”。刘墉来不来呢?反正,我给他下“帖” 啦,他要是不来,这以后可就有我说的没他说的啦!

  和珅哪,怕刘墉不来。刘墉来了没有?来啦!为什么呢?官场上讲究应酬,不管心里多别扭,脸上不能带出来,大面儿上,得过得去。常言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嘛!就是说器量大,哪能象孩子似的,为半拉淹苤蓝吵回嘴,二年不说话!

  哎,这也太小气啦!

  刘墉想了,既然请我了我就得去。到底看看和珅怎么折腾。去?不能空手儿啊!祝寿嘛,得送点儿寿礼呀。送什么呢?一琢磨,有了!就送这个吧。送的什么呀?哎……待会儿您就知道了。

  和珅正这儿盘算着哪,哎,就听门外喊上啦:“九王爷到!”

  和珅赶紧出迎。前边儿我不是说过了吗?九王爷是个大胖子,急脾气,直性子。他进院以后啊,四下踅磨。哎,看见廊子底下挂着好些画。过去一瞅:嗯?纳闷儿啦!怎么?这些画特别。有“猴骑象”、“猫扑蝶”、“蝙蝠追鹿”、“凤凰叼桃”,还有一张:莲花座儿上插着三根儿戟。哎?这怎么回事儿啊?就问了:“ 哎,和珅!你这些画,都什么呀?画的乱七八糟的!”

  和珅心说,行啦!该我显显能耐啦!怎么?这些画叫“形意图”。是和珅特地找人画的。听王爷这么一问,他来劲了:“王爷,这种画,名谓‘形意图’,观其形,而察其意。您仔细一看就明白了。”

  九王爷说:“我仔细一看哪……也不明白了!你给我讲讲吧。”

  一指那张莲花座儿上插着三根儿戟的画:“哎,这张什么意思?”

  “王爷您瞧,这画儿上,有莲花,有三根儿戟,借字朝音——这叫‘连升三级’!”

  “噢,这叫‘连升三级’呀?那……那张‘凤凰叼桃’呢?”

  “奉献仙桃。”

  “蝙蝠追鹿?”

  “福禄双全。”

  “猫扑蝴蝶?”

  “耄耋之寿。”

  “猴子骑象?”

  “封猴拜相!”

  “嘿!全都有讲儿啊?!”

  您想啊,和珅他善于拍马屁呀,对这套阿谀奉承的玩艺儿能不精通吗?嗬,还真把九王爷给“唬”住啦!

  “和珅啊,你有学问哪,可以说是这个……他……才压群僚啦!”

  九爷这么一夸他,哎,和珅还来劲啦。 “啊,不敢,不敢。满朝文武有才者甚多,我怎么能说‘才压群僚’呢。不过嘛,我就是比他们都略微强一点儿!”

  “啊?”

  嘿!说他胖他还喘上啦!

  “也别说,论起比我强的,还有一位。谁呀?刘墉!书通二酉,学富五车,能写善画,思路敏捷,脑子转得快,一般人转不过他,要想求他办点儿事,难啦!不过,待会儿如果他来了我这儿,你们瞧,不费三言两语,哎,他就得给我贺个号!”

  文武官员一听,哎,他还是比刘墉强!

  正说着呢,哎,刘墉来了!手下俩管家,张成托着礼单,刘安捧着寿礼。刘墉送的什么寿礼呀?这份儿礼还真不轻。红布裹着,油纸包着,二尺多高,三斤多重,一对儿牛油金字大蜡!——哎,送两根儿蜡!

  和珅一看,心里这气呀!噢,寿礼?就送两根儿蜡呀!心里别扭,脸上还不能挂相儿。怎么?等会儿还得求他贺号哪!装着挺高兴:“多谢刘中堂的寿蜡!好,来!点于寿堂之上!”

  赶紧把这对儿蜡,插当间儿俩蜡钎儿上。红蜡烫金字儿,左边蜡上,“福如东海”;右边儿蜡上,“寿比南山”。蜡点上啦!

  和珅说了:“刘中堂,我有一事相求,望万勿推却。”

  “噢,什么事儿啊?只要我能办到,是尽力而为。”

  和珅一听,有门儿!

  “啊……您看,我姓和,名珅,字致斋。尚无雅号,是不是……给我送个……啊?”

  刘墉明白了,嗯,想让我送你个“号”啊。你有号呀,谁不知道你叫“蜡头儿”哇!

  噢,现在官儿作大了,再叫“蜡头儿”不好听了,想来个雅号!嗯……我送你个什么号好呢?这……

  正琢磨哪,哎,奏事处的小太监传旨来了。什么事儿啊?乾隆赐给和珅,亲笔写的“福”“寿”字儿,又诏宣刘墉,到琼岛心殿见驾!和珅、刘墉,朝北望空磕头——谢恩、遵旨!

  乾隆写的这福字,倒着写的,怎么?福到(倒)了嘛!再瞧这寿字,最后一笔拉得挺长……,噢,长寿!

  哎,皇上也学会啦!

  接完圣旨,刘墉说了:“和中堂,圣上召见,我得跟您这儿告辞了……”

  和珅说:“哎,您怎么着也得把‘号’贺了,再走呀!”

  刘墉一想,贺号,送他个什么“号”呢?猛一抬头,看见那对儿寿蜡啦,一瞧上边儿的字,灵机一动,哎,有词啦!

  “啊,好,和中堂,我看您的雅号,叫‘海山’吧!大海的海,高山的山。胸阔似海,志高如山,海、山!怎么样?”

  和珅一听,海山!好,太好了。

  “多谢刘中堂赠号。”

  “不客气。那我可走啦。”

  和珅把刘墉送到大门外,看着上轿走了,这才回去。一边儿往里走,一边儿琢磨,罗锅儿今儿给我贺这个号,还真不错。海山这俩字太好了。姓和,名珅,字致斋,号海山!嗬,这跟“蜡头儿”怎么比呀!刘墉到底是有学问,出言不俗,寓意深远。海,胸阔似海;山,志高如山;海——山!

  嘴里念叨着,回到了寿堂,进门儿一看当间儿这对儿寿蜡……,啊?和珅当时就木到那儿啦!

  怎么?左边儿的蜡“福如东海”,点没了仨字儿啦;右边儿的蜡“寿比南山”,也点去仨字儿啦。这边儿剩下个“海”;那边儿剩下个“山”,海——山!

  和珅这才明白:“噢,我还是蜡头儿哇?!”
十四、铜仙承露

  皇上在琼岛悦心殿召见刘墉干嘛呀?没别的事,烦啦!怎么哪?乾隆一见和珅作寿,勾起心事来啦。一想:自己已然六十啦,转眼就奔七十,人生七十古来稀呀,能不能活到七十还得商量商量哪……

  哎,也不知跟谁商量去!

  上次去玉泉山,见着那户“长寿之家”,看人家,老百姓当中都有活那么大岁数的,朕贵为天子,到底能活多大呢?寿高多少呢?怎么才能长寿呢?他……这个……哎,把自己问住了。

  一琢磨,满朝文武就属刘墉有学问。嗯,传旨召见。

  刘墉来到悦心殿面圣,口称:“臣刘墉,奉旨来见,愿我主万寿无疆!”

  乾隆说:“刘墉,朕召你前来,不为别事。啊,我能活多大岁数,你给看看。”

  刘墉一听,噢,拿我当相面的啦!

  “就是怎么才能长寿?寿长寿短,活多大岁数看哪儿?”

  别看刘墉那么大学问,当时却给问蒙啦。正这时候,和珅来了。和珅干嘛来啦?刚才皇上不是赐给他福寿字儿吗,哎,他谢恩来啦!

  珅一瞅刘墉答不上来,没词儿啦。心说,嗯,你罗锅儿也有不灵的时候。瞧我的!忙说:“主子,人的寿长寿短看哪儿,奴才知道!”

  乾隆高兴了:“噢,你知道。看哪儿呢?”

  “看‘人中’!”

  “看‘人中’?!”

  “人中”,就是鼻子下边儿,上嘴唇当间儿那道沟儿。这儿!(指示)

  和珅说:“对,人中长一寸,寿活一百年!”

  刘墉一听,乐了:“和中堂,人中长一寸,寿活一百年,此言差矣!想当初,彭祖寿高八百八,那么他的‘人中’就八寸八啦!人中八寸八,那脸该多长啊?再说,如照此理,我主圣上,称为万岁,人中是一丈,那脸可就(比长脸状)……”

  乾隆一琢磨,赶紧说: “行了,行了……,你别比划啦。”

  心说,你一比划,我比驴脸还长啦!

  这个气呀!问和珅:“和珅!”

  “奴才在。”

  “人中长一寸,寿活一百年。这话你从哪家经典里查出来的?”

  “啊,并非出自史书纲鉴,乃我听鼓人所说。”

  “古人?你如何能见到。哪位古人啊?”

  “啊……鼓人……就是乐班里打鼓之人。”

  噢,这么个古(鼓)人哪?这不捣乱嘛!

  刘墉说了:“我主善保龙体,定能益寿延年。到于长寿之法,容臣再思。”

  刘墉走了。

  和珅一琢磨:刚才抖机灵说看“人中”,嘬个瘪子,招惹的龙颜不悦,我得给想个能长寿的主意呀!嗯……这……哎,有了!

  “主子,奴才有一长寿之法,奏请圣上试之!”

  乾隆这气儿还没下去哪:“什么法儿啊?又是‘人中长一寸,寿活一百年’哪!”

  和珅心说,您怎么还没忘这碴儿啊?!

  “万岁,当年汉武帝曾设‘铜仙承露盘’,我主何不效仿?如取天明前之甘露,拌以玉粉,连饮七七四十九天,定能延年益寿!”

  乾隆一听,哎,这主意不错。好!立即传旨:修建“铜仙承露盘”。

  有人问了:什么是“铜仙承露盘”呢?

  您现在逛北海就可以看到,在“甘露殿”前边,有一根雕龙石柱,柱子顶上,站着个铜人儿,双手托着铜盘子,这劲儿(学铜仙托盘状)。哎,那就是“铜仙承露盘”。

  干什么用呢?接露水,把露水接来,拌上玉石粉,喝下去!照理说,和珅出的这馊主意,不可信哪。没人信。谁信哪?哎,也别说,乾隆信啦!要不怎么说迷信哪。迷信,迷信,一迷糊,他就“信”了!

  乾隆还真虔诚,整天嚼一嘴石头渣子,也不嫌牙碜。还说哪:“饮用甘露拌玉粉,七七四十九天,怕不够吧?嗯,我得喝九九八十一天!”

  哎,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乾隆连气儿九天没上朝,囚在甘露殿,净等着一早喝露水啦!

  刘墉一琢磨:皇上整天喝露水就石头渣子,这不没病找病吗?再说也耽误朝政大事啊!不行,我得找他去。哎,这天晚上,刘墉带着张成、刘安就去了。

  来到甘露殿外一听,嗬!里边儿还真热闹,是连弹带唱,和珅弹弦子,乾隆唱。唱什么呀?岔曲儿!

  您说什么?噢,什么叫“岔曲儿”啊?

  这是当时乾隆年间,有个叫宝小岔的,他编的曲儿,所以叫“岔曲儿”。一般的达官贵人都拿它自我娱乐,全会唱。就好象现在的流行歌曲似的,差不多的人都会哼哼。

  这“岔曲儿”,全是些吉祥如意,歌功颂德的词儿。反正,什么好听,什么喜相,唱什么。也难怪,要什么别扭、什么倒霉唱什么,那……乾隆就不唱啦!

  乾隆正唱岔曲儿哪,刘墉不敢惊动啊,等着吧。和珅弹弦儿,乾隆唱,还没结没完了。是“树叶儿青”、“树叶儿黄”、“树叶儿高”、“树叶儿长”……

  刘墉一听,得!今晚上皇上跟树叶干上啦!

  都“定更”啦,乾隆还唱哪。刘墉一琢磨:得了,我启奏吧。不然,得跟这儿耗一宿啦!铆足了劲,给一嗓子:“臣,刘墉——有本!”

  乾隆正唱的起劲儿哪。一听“刘墉有本”,当时眉毛就——八点二十啦!耷拉成这相儿啦。(学眉毛耷拉状)

  乾隆这份儿腻味。怎么呢?心说,朕喝甘露拌玉粉,以求长寿,得九九八十一天,才能事成功满哪,这刚九天啊,你罗锅儿就追这儿启奏来啦,这不成心添乱吗?!

  冲和珅就说了:“和珅!”

  “奴才在。”

  “传朕口谕,不见!”

  “嗻!”

  和珅抱着弦子就出去了。一边儿走,一边儿琢磨,心说,嗯,这回可该我气气罗锅儿啦!

  “啊,刘中堂,天到如此时候,您尚未安歇,仍为国事操劳,实在令人敬佩呀!”

  “唉,在其位,谋其政,理所应当嘛!”

  “不过,万岁命下官代传口谕,哈哈哈……(笑后猛收)不见!”

  嘿!捧得高高的,一撒手,把刘墉扔那儿啦!

  刘墉说:“和中堂,请转奏万岁,事关重大,急需面圣。”

  “好吧。”

  和珅抱着弦子进来了:“主子。刘墉言道,事关重大,急需面圣。”

  “问他何事?如此紧急?”

  “嗻!”

  和珅又出去了:“万岁有谕:问你何事?如此紧急?”

  “上殿面君,方能启奏。”

  “行了。”

  和珅又进来了:“刘墉说:上殿面君,方能启奏。”

  “嗯?让他把折本呈上。”

  和珅又出去了:“万岁命你,折本呈上。”

  “未写折本,当面口奏。”

  和珅又进来了:“他说:未写折本,当面口奏。”

  “朕已困倦,改日再议。”

  和珅又出去了:“圣上困倦,改日再议。”

  “刘墉今夜,在此候旨。”

  和珅又进来了:“主子!刘墉今夜,在此候旨。”

  乾隆一听,嘿!跟我泡上啦!

  “别……别候旨啦!让他进来吧!”

  和珅心说,嗯,进来进来吧,这么会儿我跑八趟啦,腿都跑细啦,他要再不进来,我就累趴下啦!

  刘墉进殿,跪倒朝上磕头,口称:“臣,刘墉见驾,愿我主万寿无疆!”

  乾隆心说,“万寿无疆”啊,不错,是“疆”了,你早晚得把我折腾“僵”了!

  “刘墉,你见朕有何奏章?”

  “万岁,顺天府所辖二十四县,阴雨连绵,灾情甚重,请圣上降旨,开仓放粮,解救万民!”

  乾隆一听就烦啦,噢,追我这儿要钱来啦!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得容易,开仓放粮?那是往外舍银子,钱哪!

  一赌气,故意把眼一闭,不理他了。

  刘墉一琢磨:噢,我这儿跪着说了半天了,你装着听不见,不言语,合着是生西瓜——把我墩这儿啦!

  和珅抱着弦子在旁边儿一瞅,皇上把刘墉晾那儿啦。心说,行了,拍马屁的机会又来了。

  “啊,主子,奴才给您弹个牌子,解解闷吧?”

  乾隆一听,睁开眼瞪了和珅一下子,心说,你乱搭什么碴儿啊!

  哎,得!这下拍马蹄儿上啦!

  和珅吓得也哑巴了。仨人儿都不说话。殿里显得特别静,这时候,就听殿外头……

  (学蛤蟆叫声)“呱、呱、呱……”

  什么呀?蛤蟆叫唤。蛤蟆这玩艺儿,有个毛病,只要有一个叫,其他的也跟着叫。全聚到一块儿,鼓着腮帮子,一通叫唤。

  (学蛤蟆叫声)“呱呱呱呱……”

  俗话说,“蛤蟆吵坑”嘛!

  乾隆本来就烦着哪,让刘墉刚才那番话,说得脑仁疼,正愁没法儿打发他哪,一听蛤蟆叫唤,心说,行了!

  “刘墉!”

  “臣在。”

  “你听,殿外何人喧哗?”

  刘墉一听,嘿!这个气呀。心说,这不是起哄吗?!黎民百姓受灾的事儿你不管,管蛤蟆吵坑干嘛呀?不过皇上既然问了,就得回奏呀,刚想说“蛤蟆吵坑”,一琢磨,不行。怎么?怕皇上找碴儿啊,什么叫“蛤蟆吵坑”啊?这么折的官,说话这么俗气?!得,又漏子啦!怎么说呢?嗯……眼珠儿一转,哎,有了!

  “启奏我主万岁,那是水军童子唱曲儿哪!”

  “啊?!”

  乾隆心说,哟嗬!好你个罗锅儿啊,竟敢含沙射影指责我,蛤蟆吵吭你说“唱曲儿”。刚才我也唱曲儿来着,也是蛤蟆吵坑?噢,合着我成蛤蟆啦!嘿!可气啊。嗯……好。

  “刘墉,既是唱曲儿,速将水军童子抓来见我!”

  嘿!他让刘墉逮蛤蟆去!

  刘墉一琢磨,去吧。

  “臣,遵旨。”

  刘墉出了甘露殿,叫:“张成、刘安!”

  “嗻!伺候中堂。”

  “把灯笼点上。”

  “噢,中堂,咱们回府啊?”

  “回府干嘛呀,不回!跟我上水边儿——逮蛤蟆!”

  “啊?逮……逮蛤蟆?!”

  张成、刘安一听,我们中堂什么毛病啊,吃多了是怎么着?黑更半夜不回家,逮蛤蟆玩儿!噢,多半儿是馋拉,想吃蛤蟆啦。

  “中堂,您要是馋啦,想吃蛤蟆,明儿咱们上菜市买二斤多好啊!”

  “哎,我怎么那么馋哪!想吃蛤蟆干嘛呀?这是奉圣上旨意——逮蛤蟆。”

  “噢,万岁爷馋啦,想吃蛤蟆!”

  “嗐!什么乱七八糟的。少说废话,点上灯笼,走!”

  “哎,走!”

  仨人儿顺着蛤蟆的叫唤声儿,就过去了。来到水边儿,张成把灯笼举头顶儿上,刘安挽裤腿儿、扒袜子,刚往前一迈步,就听,咚!咚!咚!全蹦水里啦!多新鲜哪,逮它,它还不蹦。没有趴那儿不动窝儿的。有,那……那是傻蛤蟆!

  刘墉一看,蛤蟆全蹦啦,这怎么办呢?为法子交旨啊。正着急哪,水边儿杂草一动,拿灯笼过去一照:嗐!是王八!在那儿直咕拥。刘墉一琢磨,得了,干脆就是它吧!拿手一捏脖子,给提拉回来了。

  “臣,刘墉交旨。”

  乾隆一瞅,刘墉提拉个王八,四个爪儿还乱动弹,想乐又不能乐,刚要问……

  和珅抢着搭碴儿啦:“主子,您瞧,他怎么弄这么个玩艺儿来呀?乃有意欺君哪!”

  乾隆一琢磨,行了。这回看你怎么说。

  “刘墉!水军童子可曾抓到?”

  刘墉拿眼瞟了一下和珅,然后说:“启奏万岁,水军童子唱曲儿惊驾,为臣奉旨捉拿,晚去一步,没找着唱曲儿的,我把弹弦儿的给逮来啦!”

君臣斗 文本 (续五)

十一、微服私访


  刚才吃饭的时候,乾隆不是说了吗?要来趟玉泉山。哎,第二天一早,乾隆、和珅、刘墉,全换上了便装。怎么?微服出访嘛!跟老百姓一样,随便蹓跶,以便体察民情。
  玉泉山离北京三十里地哪,不能走着去呀,就雇了一辆轿车。轿车是当时的一种交通工具,骡子拉着,车上有棚儿,可以遮风避雨。车一出西直门,麻烦啦。嗬,这个颠哪!为什么呢?从西直门到玉泉山,这三十里地是条“御路”。全是用大青条石铺的,专为给皇宫拉水走水车的,要不怎么叫“御路”哪。这条路还是明朝修的哪。到乾隆年间,已经三百多年啦。由于年深日久,青石路磨得坑坑洼洼,车走起来,是“叽哩咣当、叽哩咣当”……,又颠又晃!乾隆一琢磨,我这儿不是坐车,摇煤球儿哪!这哪儿受得了啊,就说了:“赶车的,我给你加五两银子……”

  “谢爷赏!噢,我再赶快点儿!”

  “别价!再快非散架了不可。”

  “没关系,我这车新打的,结实。”

  “是啊,车是结实,人快散啦!我给你加五两银子,让你呀,赶慢点儿。”

  “慢点儿?好了您哪。”

  常言说,干活儿不由东,累死也无功。“东”,就是东家——花钱的主儿。既然人家让慢点儿就慢点儿吧。车慢下来啦。

  走了一会儿,乾隆又说了:“赶车的,我再给你十两,还得慢。”

  “是喽!”

  刚走几步,“哎,赶车的,我再给你五十两,越慢越好。”

  “好嘞!”

  赶车的跳下来了,牵着骡子走,没走几步,“哎,赶车的,我给一百两,你别让车轱辘转悠……”

  赶车的说:“那什么……您下来吧!”

  怎么?车轱辘不转悠怎么走哇!

  这么说吧,赶车的是紧对付、慢对付,好不容易,总算对付着到山根儿底下了。其实离玉泉山还有二里来地哪。乾隆一看,村口儿上有家小饭铺,搭着天棚,扎着篱笆墙,门口儿挂着茶牌子、酒幌子。一见饭铺,乾隆这肚子就咕噜上啦。怎么?早起吃那点儿东西,全给颠下去啦!现在是又渴又饿呀!忙说:“停下!停下!就到这儿吧。”

  “唉,还有二里地哪,您走着多累呀!”

  “啊,行啦,坐你这车,比走着还累哪!”

  乾隆带着和珅、刘墉仨人下了车,进了饭铺。刚坐下,伙计就过来了。一边儿擦着桌子,一边儿跟乾隆聊上啦:“哎呦,您可有日子没来啦!”

  乾隆一愣,心说,我压根儿就没来过呀!

  “啊,这……你认识我吗?”

  伙计说了一句套近乎的话,差点儿没把乾隆鼻子气歪了。

  “嗐!那怎么不认识啊。上回您在这儿吃饭,一顿吃了仨溜肉片儿嘛!”

  啊?乾隆一听,哎,我怎么那么馋哪!

  一琢磨,得了,甭跟他废话了,放下远的说近的吧。

  “啊,你们这儿有什么吃的啊?”

  “今儿您来的时候不对,早饭已过,午饭未到,就有‘炒疙瘩’。下回您再吃溜肉片儿吧。”

  乾隆心说,嘿,他怎么还找补这碴儿啊?!嗯……我得耍耍他。

  “啊,好,来三盘儿炒疙瘩。有汤吗?”

  “酸辣汤。”

  “来三碗。”

  “好了您哪!”

  伙计转身刚要走,乾隆又说了:“别忙!我不吃葱花儿。”

  “噢,那不要葱花儿。”

  “不吃姜末儿。”

  “好,不搁姜末儿。”

  “不要花椒。”

  “免花椒!”

  “我不吃鸡血,不要豆腐,别放盐,别搁油!”

  伙计一听:“那……给您来碗白开水得了?!”

  乾隆一乐:“哈哈哈……,好吧,来三碗酸辣汤吧。”

  功夫不大,妙疙瘩,酸辣汤全端来了。乾隆冲着和珅、刘墉就说了:“啊,二位爱……”

  刚想说,“二位爱卿,陪朕一同进膳”。一琢磨,不对。这是私访啊,不能露出身份来呀,又咽回去了。

  “啊,二位爱……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那什么(比划往嘴里吃饭状),啊……这个,你们明白了吧?”

  刘墉跟和珅一对眼光,同时说:“啊……这个……那什么(比划往嘴里吃饭状)我们明白了!”

  伙计在旁边一听,什么呀就明白了?你们明白了。哎,我可糊涂啦!

  吃饱喝足以后,仨人儿出了饭铺进村了。一看这小村儿不大,在山根儿底下,啊,漫山遍野的树木花草,显得那么幽静。

  乾隆说:“刘墉,山村如此幽静,你何不赋诗一首?”

  刘墉四下一看,嗯,有词儿啦:

  “远观青山层层绿,
   近看路旁步步花,
   屋外户户垂杨柳,
   村内袅袅飘烟霞。”

  怎么飘烟霞呀?正赶晌午头儿上,家家做饭,烟筒冒烟哪。

  乾隆一听,哎,有点儿意思。不错,和珅在旁边一琢磨,我也得作一首啊。好在皇上面前露露脸哪。嗯,来一首。他是一边儿走,一边儿低头想词儿,嘴里还闲着:“啧啧啧啧……”

  紧着这么一咂嘴儿,坏啦!怎么?词儿没想出来,把狗叫来啦!

  哎,这不是捣乱嘛!

  和珅正没辙哪,一抬头,哎,看见路旁边儿有个小媳妇,正在碾盘上轧小米哪。虽说是个农家打扮,还真有点儿姿色。

  和珅知道乾隆的毛病啊,悄悄地说了:“主子,您看——”

  乾隆一瞅,嗯?嗬!真美呀!当时俩眼就盯上啦,随口还吟了一首“歪诗”。怎么叫歪诗呢?就是说,这首诗,实在不怎么样。所以,也没人传抄,知道的人也不多。不过哪,我知道。要不怎么说,相声演员无所不知哪!

  乾隆这“诗”是这词儿:

  “漫游小路过山庄,
   见一少妇碾黄粮,
   两支玉腕棍头托,
   三寸金莲步下忙,
   汗流粉面花含露,
   糠扑娥眉柳带霜,
   如此绝色多娇女,
   可惜匹配村夫郎!”

  就是说,嗬,这么漂亮的女人,可惜嫁种地的啦。按乾隆那意思……嫁他才合适哪!

  封建帝王嘛,全这德行。

  刘墉听完这诗,是沉默不语。怎么?没法儿评论哪!和珅一瞧刘墉不说话。哎,他来劲儿啦:“主子,您福至心灵,才华过人,这首诗可称……‘游龙戏凤’啊!”

  其实挨不上。拍马屁拍得也有点儿过火啦。皇上耍流氓,调戏妇女,还美其名曰“游龙戏凤”。这要搁平常人身上,就不叫“游龙戏凤”了,那就该“游街示众”啦!

  要不怎么和珅得宠呢。他这么一说,乾隆心里这份儿痛快:“好,比得好!山村之中竟有此美女,嗯,这叫‘草鸡窝里出凤凰’啊。哎,鸡窝……这得有鸡呀,……怎么这么半天没听见鸡叫啊?”

  刘墉一听,什么?鸡叫?鸡叫五更啊。鸡又没发疟子,大晌午头儿的,它叫什么呀?!

  正这时候,就听:“哏儿哏儿、哏儿——”哎,鸡叫啦!

  乾隆回头一看,是和珅学的。嗯,我说鸡叫,就来鸡叫。不错!觉高兴了:“好,学得挺象,赏银一百两!”

  “哏儿哏儿、哏儿——”他又来了一声。

  “嗯,再赏一百两!”

  和珅一琢磨,行啦,这回可逮着有把儿的烧饼了。来吧!

  “哏儿哏儿、哏儿——;哏儿哏儿、哏儿——;哏作哏儿、哏儿——;……”

  哎,他叫上没完啦。

  刘墉一看,噢,大清国这俩钱儿都这么糟蹋了呀?!不行!一听和珅都叫了九声啦,实在受不了啦。一把把和珅嘴捂住了:“行了,行了,你该歇会儿啦。”

  “啊,那什么,我不累……”

  刘墉心说,你不累呀?哎,我累啦!

  “你别叫了。这鸡有五德呀。是文、武、勇、仁、信。头戴红冠是‘文’;脚生利爪是‘武’;迎敌而斗是‘勇’;得食呼伴是‘仁’,天明则啼是‘信’。鸡都守信,天亮才叫。这大晌午头儿的,你一个劲儿叫唤什么呀?”

  和珅心说,叫唤什么呀,不白叫啊。叫一声一百两,九声了,九百!再来一声凑一千多好,就差一百啦,哼,就差一百,让你搅啦。这罗锅儿太可恨啦!

  俩人正这儿掰拆哪。哎,过来一个老头儿。乾隆抬眼一看,唉?这老头儿扮相儿可新鲜。就说:“哎,你们快瞅……”

  和珅、刘墉俩人一瞧,嗯?这老头儿打扮的太特别啦。怎么?虽然皱纹堆叠,须发皆白,可脑袋顶上梳着一个“冲天杵”的小辫儿,还扎根儿红头绳儿。

  嗬,这叫什么打扮儿呀!

  那年月,小孩儿留头发扎小辫儿,有讲究。留前头盖着脑门儿的,叫“刘海儿”;在后脑勺儿上扎个小辫儿的,叫“坠根儿”;分在左右两边儿的,叫“歪毛儿”;脑瓜顶上扎个冲天的小辫儿,叫“冲天杵”。

  这些小辫儿都是小孩儿留的。这老头儿扎个冲天杵的小辫,瞧着就那么可乐,乾隆问了:“请问这位老者,您今年高寿啦?”

  老头儿说:“啊,不敢。我还小哪,今年一百四十一啦!”

  啊?一百四十一还小哪?!

  乾隆一想,嗯,这趟玉泉山没白来,碰上“老寿星”啦。忙说:“老者寿高一百四十一岁,我赠您一副寿联如何?”

  “那……多谢了。”

  乾隆一琢磨,有了:“花甲重开,外加三七岁月。”

  说完,拿眼瞅了一下和珅:“你能配个下联吗?”

  和珅正算帐哪,现在已然九百啦,离一千就差一百啦……。猛听皇上一问,着急了。下联?怎么对呀?一着急:“啧啧啧啧……”,毛病又犯啦。

  乾隆一瞧,怎么着,又咂上嘴儿啦。还惦记把狗叫来呀?!得了,别跟他呕气啦。转身冲刘墉说:“我这上联是:‘花甲重开,外加三七岁月。’”

  刘墉不加思索,脱口而出:“下联我对:古稀双庆,内多一度春秋。”

  嘿!这副对联,绝了!怎么呢?绝就绝在上、下联都包含着一百四十一岁。

  什么?您不信!

  听我说呀——

  上联,“花甲重开”,六十年为一个“花甲”,花甲重开,俩六十,一百二。“外加三七岁月”,三七二十一。一百二加二十一,共合一百四十一。

  下联,“古稀双庆”,古稀之年是七十岁,古稀双庆,俩七十,一百四。“内多一度春秋”,再多一度春秋,一年。哎,也合一百四十一。

  乾隆又说了:“老者,您都一百四十一啦,干嘛扎个红头绳儿啊?”

  老头说:“嗐,这红头绳儿,不是我扎的。”

  “谁扎的?”

  “我妈给我扎的。”

  啊?他妈还活着哪!

  “令堂今年高寿了?”

  “我妈呀,一百九十三!”

  乾隆一听,好嘛,快二百啦。这是半仙之体呀。嗯,得见见。

  “老者,能否与令堂相见啊?”

  老头说:“哎呀,太不巧啦。她不在家。”

  “到什么地方去啦?”

  “我妈回娘家看我姥姥去啦。”

  嗬!还有姥姥哪?!

  “那,老人又寿高多少啊?”

  “二百四十一!”

  乾隆一琢磨:“哎呀!你们可称”长寿之家“呀。二百四十一,一百四十一,祖孙之间,整差一百呀!”

  和珅在旁边儿一听,什么?差一百?!赶紧说:“对!是差一百!我学声鸡叫,就齐了嘛——哏儿哏儿、哏儿——”

  哎,他又叫上啦!
十二、反穿朝服


  乾隆从玉泉山回来,三天都没上朝,怎么?他腰疼啊!让“御路”给颠的。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条路还是明朝永乐年间,刘伯温监造北京城时修得哪。到乾隆这儿,三百多年啦。青石路面儿上磨得净是沟,坑坑洼洼,连水车走在上边儿,不是断轴,就是翻车,还经常出事儿呢,您想,乾隆在这股道上,打个来回儿,能颠得不腰疼吗?!

  和珅一瞧皇上没上朝。嗯……多半儿是让车给颠的。这条“御路”准得修,修路这事儿可有赚儿。哎,这差事我得揽上。

  三天之后,乾隆坐朝,和珅抢着上殿讨旨:“西直门外的御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水车行走,甚为不便,常此下去,有误圣差。奴才特来讨旨,监修御路,请主子裁决。”

  刘墉在旁边儿一听,心说,和珅向来是无利不早起呀。他揽这个差事,嗯……这里边儿准有事儿。就说了:“万岁,和中堂身为武英殿大学士、九门提督,负京师防卫之责呀。修筑御路应由‘工部’掌管哪。”

  当时清代设六大部,吏、户、礼、兵、刑、工,工部管建筑。

  和珅赶紧说: “主子明鉴,奴才身受皇恩,理应报效。修筑御路干系‘大内’用水,奴才监工事小,防卫事大呀!”“大内”就是皇宫里。

  乾隆一琢磨,对呀!工部只管土木建筑啊,怎么能担负防卫之责呢。嗯,还得和珅。

  随即传旨,特命和珅监修御路。

  得,刘墉碰了一鼻子灰。下殿之后,来到朝房,刘墉就说了:“和中堂,修御路您是越俎代疱啊,再者隔行如隔山,我看您未必能胜任吧?”

  和珅心说,反正皇上准奏了,我胜任不胜任,罗锅儿你管得着吗?纯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嗯,我呀,趁这个机会,得好好气气你刘罗锅儿。把嘴一撇。没耳朵挡着,能撇到后脑勺儿去。

  “啊,刘中堂,没有金钢钻儿谁敢揽瓷器呀。不长弯弯肚儿难吃镰刀头啊。修路算什么呀,手到擒来!有这么几句话,您准知道,就是: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葫芦不是勒的,罗锅儿不是推的!”

  刘墉一听,嘿!我招你啦!

  剪断截说吧,和珅开工啦。刘墉呢,也没闲着,私下里这么一调查,哎,摸着底啦!

  嗯,怪不得和珅死乞白咧地巴结这个差事哪,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

  您说什么?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哎,您听我说呀——

  这条御路,打西直门到玉泉山,一共三十里地,完全是用大青条石铺的。这些石头都是从北京西南“房山”,开采来的。为什么单用那儿的石头呢?房山石头有三大特点。是其色如蟹,其细如玉,其坚如铁。其色如蟹——颜色跟螃蟹似的,全是青的;其细如玉——就象白玉那么光滑;其坚如铁——跟铁那么坚硬、结实。石头是不错,可就是运起来麻烦,太费劲了!房山离北京一百多里地哪。那年月,又没汽车,也没起重机,怎么运哪?哎,有办法。是夏天采,冬天运。到了冬天,用水泼成一股冰道,在冰上拉纤。冰滑呀,省劲儿多了。别看这样儿,一天也拉不出五里地去。

  光运石头,花费就大啦,得十几万两银子哪。本来和珅揽下这差事,就憋着抄一把呢。跟您这么说吧,他是左手拿着耙子,右手攥着笊篱——得搂就搂,得捞就捞!

  和珅一盘算石头的运费,哎,觉着这是个空子得钻!于是想了个馊主意——以旧代新。往上报,完全探险新石头。其实呢,都用的是旧石头。

  那位说了:哎,旧石头怎么用啊?不是都磨得坑洼不平了吗?

  啊,对呀。可和珅有主意。他给来个“御路翻个儿”!把御路上的旧石头拆下来,没挪窝儿,原地翻过来,一翻个儿,又对付那儿啦。

  光“御路翻个儿”这一项,和珅腰包儿就塞鼓啦,贪污十几万哪!

  刘墉调查清楚了。好你个和珅,竟敢“御路翻个儿”,虚报冒领!行嘞!连夜写好奏折,转天上殿就参:“臣刘墉有奏折呈上,请万岁龙目御览。”

  “呈将上来。”

  小太监把奏折递到龙书案。乾隆一瞧,嚯!真没少写呀,这得看到什么时候哇?!

  “刘墉,这上边儿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刘墉一听,噢,合着我白写啦!

  没法子,皇上不愿意看,我说吧。口奏:“万岁,和珅有负圣恩,竟然‘御路翻个儿’,以旧代新,虚报冒领,枉法贪赃,理应治罪!”

  乾隆一琢磨,和珅监修御路,是我赏给他的差事呀。当时你刘墉就反对,今儿个又来参和珅,嗯,这个折子,不能准!

  “刘墉,此事,待朕查明之后,再作处议,你下殿去吧!”

  哎,给窝回来啦!

  刘墉心说,一本儿参不下来,没关系,咱们接碴儿来!要不怎么刘墉外号儿叫“刘三本儿”呢。起码参三本儿。这刚头一本儿。哎,还差两本儿哪!

  第二天早朝,刘墉来到金殿,还是这套:“臣有奏折呈上,请万岁龙目御览。”

  乾隆心说,我不用看,跟昨天那本一样。

  “刘墉,我没工夫看,你说吧。”

  “和珅竟然‘御路翻个儿’,以旧代新,虚报冒领,枉法贪赃……”

  没等刘墉说完,就让乾隆给拦住了:“行了,行了。此事朕已知晓,待查明之后,再作处理,下殿去吧!”

  好嘛,又白说了!

  刘墉真不愧叫刘三本儿。第三天早朝,往品级台前一跪,又递上奏折了!

  乾隆一看,嗬!心里这份儿腻味。可又说不出来。气得把身子一扭。心想,不成!自己在宝座上,不能让人看出来坐偏了呀,又把脸儿转过来啦——来了个偏身儿正脸儿!

  哎,这回照相合适啦!

  刘墉说:“臣在奏折呈上,请万岁龙目御览。”

  “不用呈啦,说吧!”

  “启奏万岁,和珅有负圣恩,竟然‘御路翻个儿’……”

  刚说到这儿,乾隆接过来了:“啊,以旧代新,虚报冒领,枉法贪赃……对不对呀?哎,我都背下来啦。‘御路翻个儿’,‘御路翻个儿’,连着三天啦!刘墉啊,不是朕不准你的本,你太过份啦。左参文,右参武,参完总兵,参巡抚,你没完啦。今儿又参和珅,我要是准了,明儿还不参朕我呀?! ”

  哎,还真说对啦!现在还没到时候哪,后来刘墉还真把乾隆给参啦!

  一连三天,皇上都没准本。和珅得意啦,在朝房里冲刘墉直拉闲话:“啊,刘中堂,虽然您把八句上谕答上来了,顺天府秋捐归您啦,八旗兵丁一年的赏讨下来了。可也别太高兴过份了,我劝您,每顿饭还是少吃点儿为好啊。”

  刘墉一琢磨,噢,我吃多了撑的呀?!

  “要不是吃多了,怎么能胡说哪,什么虚报冒领啦、枉法贪赃啦……,您怎么知道我贪赃呢?噢,这条御路是您监的工?是您算的帐?还是我把银子跟您分了?”

  “噢,我也贪赃啊?!”

  嗬!这话气人哪!

  刘墉心说,好你个和珅,仗着皇上护着你,这么飞扬跋扈,行啦,搁着你的,放着我的,咱们是骑驴看帐本儿——走着瞧、到了算!我要不把你参倒喽,就不叫刘三本儿!

  哎,刘墉可真够绝的,到底想了一个绝招把和珅参下来啦。什么绝招,待会儿再说。先说乾隆再想兜着,兜不住了。只得传旨:责令和珅,把这三十里御路,完全换成房山的新石头。

  嗬!这回和珅是屎壳螂掉饼铛上——忙了爪儿啦!赶紧操办着从房山拉石头。原先“御路翻个儿”赚那十几万银子,又全贴里头啦!

  乾隆问刘墉:“刘墉,朕已从重处置了和珅,行了吧?”

  刘墉心说,本来就应该用新石头嘛!这还算从重哪?

  眼珠一转,有了!跟着朝上磕头:“我主万岁乃有道明君。万岁,您看……反正,和中堂得从房山拉石头,就让他顺手儿把‘败家石’也弄回来吧!”

  什么是“败家石”啊?

  您现在逛颐和园,在乐寿堂前边儿,有块大石头,形如灵芝,叫“青芝岫”。哎,那就是“败家石”。

  说在明朝啊,北京有家富商,姓米。爱石成癖,专门收集奇峰怪石。有一回呀,他在房山石窝儿里,看见这块石头了。嗬!爱上啦。赶紧雇人往外运。这钱花扯了去啦!好不容易运到良乡,还没出房山县哪,哎,就没钱了!家财耗尽,是倾家荡产。结果石头没运回来,家败了。您瞧这倒霉劲儿!所以,大伙管这块石头叫“ 败家石”,又叫“倒霉石”。

  刘墉这么一提,乾隆就说了:“行啊。和珅,你把这块石头运回来吧。”

  “啊?!”

  和珅当时一激灵!什么?运那块倒霉的“败家石”?噢,想让我也败家、倒霉呀!嘿!忙说:“主子明鉴,败家石废弃良乡,已历百年,乃不祥之物,今若搬进宫内,有碍国运哪!”

  刘墉说:“唉,此石形如灵芝,颇有灵气。必得有福命大之人,才能擎受。米家福浅命薄,致使财尽家败。难道说我主万岁也福浅寿短吗?”

  和珅说:“那什么……我……这……”

  怎么?他不敢说乾隆寿短命溥啊!

  只好说:“主子,此石名曰:‘败家石’,实为不雅呀!”

  哎,他又在名儿上找辙了。

  刘墉说:“不要紧,请万岁降旨,赏赐佳名。”

  给起个好名儿。乾隆说:“对,朕当赐名为‘青芝岫’!”

  哎,打这儿起,这石头就叫“青芝岫”啦!

  刘墉说:“和中堂。万岁已赏下名儿来啦。您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啊?我……遵旨吧!”

  刘墉一瞧,和珅应承下来了。心说:还得气气你。

  “啊,和中堂,您甭为难,反正,也得拉石头。这对您来说,是捎带手儿的事儿,花不了多少钱!”

  啊?还花不了多少钱哪!

  没法子,运吧!光运“败家石”,又搭进好几万。这下子,和珅由姥姥家赔到舅舅家去啦,赔大发啦!

  有人问了:刘墉用什么法子在乾隆面前,把和珅参倒了呢?

  哎,这招儿太高了!乾隆不能不准刘墉的本。是这么参的——

  当时在清代,文武百官每天上朝,得穿朝服。补褂朝珠,顶戴花翎!从朝服上,能分出“文”、“武”。怎么分呢?讲究“文禽武兽”。就是文官朝服上绣的是飞禽;武将朝服上绣的是走兽。

  身穿朝服,上殿面君,也有规矩。得双手捧朝珠,低头看二纽儿,就是褂子上的第二个纽绊儿。为什么呢?回话的时候,不能跟皇上对眼光儿。低头看二纽儿,老看这第二个纽绊儿,就跟皇上对不了眼光儿了。要把这忘了,忘了就糟啦。跟皇上一说话:

  (学抬头状)“啊,哎……”

  得!麻烦啦!“仰面视君”,有刺王杀驾之嫌。哎,这就拉出去砍啦!就这么大罪过儿。专制嘛!

  走起道儿来,得迈方步,亮靴底儿,一步三摇。这相儿——(学混身哆嗦走路状)。这叫“宁湿衣不乱步”。怎么个“宁湿衣不乱步”呢?就是下雨的时候,宁可把衣服淋湿了,步伐也不能乱喽。

  下小雨儿?这样走(学状);

  下大雨?也这样走(学状);

  下雹子?还这样走(学状);

  下刀子?那……就跑了!

  也没有下刀子的。反正,不管怎么样,老这样走(学状)。哎,您别乐,真这样走。要不怎么清代当大官儿的,他身上都没虱子呢?有!也给抖落下去啦!

  清代的官场制度就这么严格。可刘墉呢,这天故意的把朝服翻过来穿上了。朝珠挂脖子后头啦,帽子倒着戴着。哎,就把和珅参下来啦。怎么参的呢?刘墉出了朝房就喊:“臣刘墉有本!”

  奏事处的小太监得传他呀:“万岁有旨,宣刘墉……噗!”

  本来想说,“宣刘墉上殿”,一瞧他这模样儿,憋不住,乐出来了。

  乾隆一看刘墉这打扮儿。当时就恼了:“刘墉!反穿朝服,成何体统?啊?!有违祖制,有失官体,有伤大雅,有损国威!你可知罪?”

  “万岁,微臣反穿朝服,朝服翻个儿有罪?”

  “有罪!”

  “那么和珅‘御路翻个儿’有罪没罪呢?”

  “当然有罪!噢……在这儿等着我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