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stag, 27. September 2008

君臣斗 文本 (续七)

十五、早朝撞轿


  刘墉提拉着王八,说把弹弦儿的逮来了。嘿!可把和珅骂惨啦。从打这儿起,和珅算恨死了刘墉啦。心说,刘罗锅儿啊,刘罗锅儿,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等哪天赶对了脚步儿,非让你认识认识我和珅不可!

  这叫肚子里头拴绳儿——把扣儿系到心上啦!

  您想,常赶集准有碰见亲家的时候啊。哎,可巧有一天,让和珅碰上机会啦。

  怎么个机会呀?

  刘墉啊,每天上朝,是头一个儿。是不是刘墉住得近哪?也不算近。在哪儿呢?在东四牌礼士胡同。叫白了就是,驴市胡同。刘墉府就在那儿。和珅住哪儿呢?在前海西街三转桥儿。俩人都坐轿子,按远近来说,道儿差不离。怎么?那时候,文武百官上朝,必须走东华门……。

  什么?您不信?

  哎,您从东华门的门钉上,就可以看出来。在封建时代,门钉也分等级。皇宫的门钉,全是九九八十一个;王府就降格儿啦,七九六十三个;公侯四十九个;官员二十五个;到老百姓家一个门钉没有,要不怎么管平民百姓叫“白丁儿”呢。哎,就是打这儿留下来的!

  皇宫之中唯独东华门的门钉,少九个,是八九七十二个。因为这门是给文武百官预备的。

  为什么单走东华门呢?是取“紫气东来”的意思,为讨吉利。别看俩人都是走东华门,可每逢早朝老是刘墉先到。

  那位说了,我知道了。刘墉这轿子,一定是抬轿的轿夫,年轻力壮,腿脚利索,把轿子一抬,步履如飞。所以哪,每天刘墉这轿子先到。

  哎,您还真说错啦。给刘墉抬轿子的轿夫,四个人,最年轻那位,都五十七啦!还有俩五十九的,轿夫头儿?六十一啦!

  嗬!

  这人一老了,就添毛病。什么毛病啊?有这么几句话嘛——

  人老头发白,
  嘴碎记性坏,
  迎风就落泪,
  咳嗽痰准来!

  哎,您瞧!

  不过,这是一般规律,也不都这样儿。老年人当中,也有身体健康、精力充沛的。就拿今天到这儿听相声的老年人来说吧,一位有这毛病的都没有!

  我说的是刘墉那四个轿夫。就这四位,还抬得动轿子吗?抬得动。抬了几十年了。别看全都眼花、腰弯、腿不直,一迈步儿脚底下打晃儿,哎,走半道儿还没趴下过一回哪!

  有人问了:刘墉干嘛弄这么四个抬轿的呀?

  这四个人,资历可够深的。是当初抬刘墉他爸爸,老中堂——刘统勋的。您想这多少年啦!老中堂刘统勋临死的时候说过,咱们家里的这些底下人哪,跟咱家多年,有功无过,忠心耿耿,啊,哪一个也不许辞退,只能把他们养老送终……。刘墉是遵从父命。既然是养老送终,那就别让他们抬了。六十一啦,还抬?刘墉啊,是不管什么事儿,得能凑合就凑合。不用说轿夫,就连那顶轿子也是凑合。搁别人,早当劈柴烧啦。他想,这是先父遗留之物,不可损坏。是能修就修,得补就补,轿帘儿破了,缝块补丁;轿杆儿折了,绑上根儿扁担。后来轿底掉啦,轿底掉啦怎么办呢?他还有主意,找了个破八仙桌子,四条腿儿朝上一捆,哎,接碴儿凑合!

  这顶轿子老往上添东西,它越来越沉哪。轿夫头儿实在没办法了,带着三个轿夫上去了,给刘墉请安:“请中堂安。”

  “请爷安。”

  “请中堂安。”

  “请爷安。”

  刘墉倒挺客气:“来、来,坐下,什么事呀?”

  轿夫头儿说啦:“跟中堂回。小的在您驾前不敢说岁数大。嘿嘿,我还小哪。六十一啦!我这三个老兄弟呢,也都五十九,五十七啦。我们这个……这个腰腿儿……实在……实在是不利索啦。万一走半道儿摔个跟头,摔着我们倒没什么关系,要是把中堂您给磕着碰着的,我们可实在担罪不起呀!”

  “啊,嗯……好吧,你们先回去,等一会儿,我下条儿。”

  “下条儿?”

  噢,开个条子。这是准假了,行啦。四个人回到轿房,往炕上一坐,轿夫头儿说:“怎么样?让你们说呀,你们不会说。看我这么一说,他也怕磕着碰着,要下条儿。咱们先收拾好东西,等着吧。”

  工夫不大,刘墉的俩管家,张成、刘安,拿着条子来了:“嗯……轿夫们听着,中堂有谕……”

  嗬,这四位赶紧站起来了,还站得挺齐,心里这份儿高兴。嗯,今儿总算辞下来啦。等张成念完了,四个人儿一听,气得眼睛都直啦。怎么?是这词儿:“…… 轿夫们听着,中堂有谕:你们年老目花,腰腿不健,但念你们效劳多年,现在恩施格外,今后抬轿之时,每人准许拄拐棍儿一根!”

  “啊?”

  嘿!这叫什么主意呀!有柱着捌棍儿抬轿子的吗?走在道儿上多寒碜哪!哎,刘墉跟底下人也净开玩笑,爱诙谐。

  四个轿夫一琢磨,那什么……没别的法子,得了,还接碴儿抬吧!以后留点儿神就是了。

  您别看,轿子这种交通工具,还是咱们中国独有的,外国没有。而且历史悠久,年头儿够早的了。有多早啊?跟您这么说吧。打有豆腐那年月,就有轿子啦!什么时候有豆腐呢?嗯……两千年前吧!

  您先别乐,我有根据。李时珍的《本草纲目》里有记载:汉朝淮南王——刘安,发明的豆腐。轿子也是汉朝有的。这不是打有豆腐那年月就有轿子了吗。不信?您问……李时珍去呀!

  那位说了,不是八抬大轿吗?刘墉怎么四个轿夫啊?

  哎,您问着了。清代规定,远途是八抬大轿。近道儿,城里头,只准坐四个人抬的轿,所以,刘墉用四个轿夫。

  四个轿夫,前边儿两个,后边儿两个。别看都是轿夫,可这四个人,规矩不一样。头一个,叫“扬扬得意”。怎么呢?头一个嘛,走在前边儿,要挺胸,叠肚,两眼平视,这劲儿(学状),扬扬得意。第二个人哪?叫“不能出气”!啊?不出气儿还不憋死啦?不是不让出气儿,是说,别弄出响声来。他身后就是轿帘儿,里边儿坐着大人。他一出气儿,(学喘粗气状)“呼——呼——呼——”,再一打嚏喷,(故意大声地)“啊——嚏!”好嘛,吓中堂一哆嗦!那哪儿成啊?!所以叫不能出气。三一个,叫“目不识天”。为什么呢?您想啊,他正在轿子后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俩手扶着轿杆,低头瞧脚底下(学低头状),这模样儿。第四个呢?叫“多走二里地”。他在最后头,轿子要拐弯儿了,关边儿的人,一扭身儿就行啦,他在后边儿可不成。得紧赶好几步,才能跟上哪。(学紧赶错步状)“哎,哎,哎!”这不比别人多走二里地吗?!

  这四个人抬着轿子,走起来,起、落、拐弯儿,全听头一个儿的,就是“扬扬得意”那位。一切由他来指挥。怎么指挥啊?他们之间联系,有暗语,也叫“行话 ”。比方说道儿上,左边儿有块西瓜皮,后边儿的人不踩上,非滑趴下不可。怎么办呢?头一个就说了,“左脚滑!”就是告诉后边儿,左脚底下有西瓜皮,滑!得绕过去。“右脚滑!”,右脚底下有西瓜皮,躲着点儿。再比如,“左脚蹬空”,是说左边儿有水坑儿。“右脚蹬空”,是说右边儿有个水坑儿。“两脚蹬空”,那……掉进里啦!

  还有,走着走着,甬路上有块大石头,得把它踢开,这叫“迎面大踢”!

  有人问了,那么刘墉抬轿子的是这么四位,怎么还每天头一个儿到朝房呢?哎,这里边儿有原因。刘墉啊……,这么说吧,比方明天上朝。头天,吃完午饭,先睡个晌觉,然后起来,喝茶,看书,吃晚饭。晚饭用完,刘安掌上灯,这就漱口、洗脸。嗽完口,洗完脸,外头刚打“定更”,刘墉就喊上了:“张成、刘安!”

  “嗻!”

  “顺轿。”

  “顺轿?顺轿干嘛呀?”

  “上朝。”

  “上……上朝?”

  张成、刘安也纳闷儿呀:“哎,中堂,外头那是月亮,刚定更。不是五更天才上早朝哪吗,您去这么早干嘛呀?”

  “废话!我也知道五更上朝。你不知道他们四个,岁数大了,走道儿慢吗?咱们这叫‘笨鸟先飞”,慢慢遛跶着。”

  “哎,是!”

  您想,这么早就打家里遛跶出来了,到了东华门,城门还没开呢。

  “中堂,城门没开呢。”

  “嗯,轿子打杵。”

  轿子打杵,就是落下来,支上。四个轿夫往下一落轿,就听“咯吱吱吱”乱响。怎么?轿夫老啊,轿子更老!没不响的地方,都快散啦。

  东华门没开,等着吧,谁让来这么早了呢。这就叫:

  铁甲将军夜渡关,
  朝臣待漏五更寒,
  山寺日高僧未起,
  看来名利不如闲。

  他们是从东往西走,落下来轿子,脸儿朝着西呀,这天正赶上刮西风,直往轿子里灌,刘墉说了:“把轿子横过来。”

  “嗻!”

  轿子横过来,不灌风啦。刘墉呢,要坐轿子里头,冲个盹儿,忍一觉。

  哎,合着那么大中堂倒在街头露宿了!

  张成、刘安跟四个轿夫一瞅:中堂着啦。得了,咱们也忍一会儿吧。全躺甬路沟里了。

  那年月,没马路,是甬路。甬路修得挺高,两边儿是沟,上边儿走轿子,沟底下走行人。仿佛跟“河堤”那意思似的。

  轿子横在甬路上,刘墉着啦。底下人也都躺沟边儿忍了。

  正这时候,和珅的轿子来了。再看和珅这四个轿夫,都二十多岁,不到三十,血气方刚,眼睛努着,太阳穴鼓着,两条腿一迈步儿,嗖、嗖地带风!

  走前边儿那俩,一个叫邰礼怀,一个叫陶仁贤。后边儿那俩,一个叫葛兆之、刘利秋。可大伙私下都管他们叫“胎里坏”、“讨人嫌”、“嘎杂子”、“琉璃球儿”!听这名儿您就知道他们人头儿怎么样了。这四个小子,仗着和珅的势力,是欺压乡里,横行霸道——专门儿期负老实人,踹寡妇门,刨绝户坟,什么缺德的事全干!

  哎,您瞧这点儿出息!

  管家和喜,在轿子前头当“引马”,正走着呢,影影绰绰看见甬路当间儿横着乘轿子,又走了几步,看出来了。赶紧拨马往回返,来到和珅轿子跟前儿,下马回禀:“中堂,前边儿有乘大轿拦路。”

  “哦?谁的轿子?”

  “刘墉的,每回上朝就属他早。”

  “看清楚了吗?”

  “没错儿,刘墉的轿子跟别人的不一样,他那轿底是张八仙桌子。”

  嘿,好嘛!

  和珅扶着轿子,斜着探身儿一看:天哪,也就是刚擦亮儿。一琢磨,好嘞,谁让你横轿拦路呢,这就怪不得我啦,说了声:“闯!”

  这四个轿夫,一听和珅发话“闯!”,嗬!来劲儿啦!一阵风似的就过来了,到刘墉轿子跟前,嘴里喊了一声:“迎面大踢!”,跟着“当!”就一脚。再瞧,刘墉这轿子,“喀嚓”一下子,折个儿啦!

  刘安在沟边儿上睡得正香哪,猛听“喀嚓”一声,睁眼一看,轿子折个儿啦。赶紧喊:“轿夫!别睡啦!坏啦,轿子翻了。看看中堂碰着没有。中堂大人!哎,中堂哪儿去啦?”

  好嘛,把中堂丢啦!

  正找哪,甬路那面儿有人搭碴儿了:

  “唉……我在这儿哪。”

  嘿!

  张成、刘安赶紧过去,把中堂搀起来。刘墉说:“别忙,先把我的帽子找着。”

  挺大的中堂,满处找帽子。找了半天,在甬路沟儿底下找着了,捡起来掸掸土戴上啦。

  “刘安哪,看看谁把咱们的轿子撞了?”

  刘安上了甬路,往前一瞅,气死风灯上有字儿:“武英殿和”。

  “跟中堂回,是和府的大轿。”

  刘墉心说,好你个和珅哪,竟敢让轿夫他们撞我?嗯,行,有什么话咱们上朝再说!

  “来呀,顺轿上朝。”

  一提“顺轿”,四个轿夫跪下了:“中堂,轿子您没法儿坐啦。”

  “怎么?”

  “轿底又掉了。”

  刘墉一乐:“噢,那没关系,你们四个在外头抬着,我在里边儿跟着走!”

  哎,那还坐个什么劲儿啊?!
十六、惩治轿夫


  刘墉一看,噢,真撞啊!好哇,和珅,你不发话,吓死他们抬轿子的也不敢哪。反正,我这顶破轿子早该扔啦,行了,新轿子,哎,就朝你要啦!

又一琢磨,和珅的帐找和珅算。嗯,早就听说,这四个轿夫也不地道,仗着和珅的势力在外边儿胡作非为……。好吧,今儿正撞到我手里,得好好治治他们。要不然也不知道我罗锅儿的厉害!

这时候,张成把马牵过来了,刘墉有“穿朝马”,是太后亲赐的,能骑着马直接上朝。来到朝房,刘墉就跟没这么回事儿似的。等散朝的时候说话了,冲和珅一抱拳:“和中堂!哈哈哈哈……”

  他这么一乐,吓得和珅一哆嗦。心说:麻烦啦,这罗锅儿又不定出什么嘎咕语音哪。连忙说:“噢,刘中堂。”

  “啊,和中堂,我有一事相求,不知您是否肯应允?”

  和珅一听,相求,求我?行啦,不定讹我什么呢。

  “刘中堂,您有什么事啊?只要我能办到的……啊?”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明天哪,我有个穷亲戚办喜事,人家下了份儿请帖。您说我去不去?不去不太合适,不去,人家准得说闲话,看,刘家作了官儿啦,房顶上开门——六亲不认啦,请都请不来!您说我要去吧,我那轿子陈旧不堪,记人家一看,挺大的中堂,轿子这么破,于咱们官府面子上也不好看。我呢,想借顶轿子。借谁的呢?王爷轿子我不能坐,别人的……坐着也不相当。我想:咱们俩官职相同,您是中堂,我也是中堂。我坐您的轿子正合适。故此呢,明天我想借您的轿子用一用,不知意下如何?”

  和珅心说:坏了,我这轿子非归他不可。借!借字儿好听点儿,这就是讹!借去就不给啦。和珅脸上可就挂相儿啦。刘墉呢,看出来了:“啊,和中堂,我不光借轿子,连轿夫一块儿借。您知道,我那四个轿夫岁数都大啦,我这位亲戚住的道儿又远,您那四位抬轿的呢,年轻力壮,道儿远一点儿,不怕。怎么样?”

  和珅一听这话,心里踏实了。怎么?要光借轿子,就许不给啦,这连轿夫一块儿借,没错儿。决不能把轿子抬了去,把四个抬轿子的轰回来,没这个道理呀!

  “啊,刘中堂,哪天用呢?”

  “噢,明儿一早儿。”

  “好吧。”

  俩人分手,各自回府了。和珅到家就把四个轿夫,叫上房来了。

  “啊,跟你们说点儿事儿。明天哪,刘中堂给亲戚办喜事,借咱们轿子用用,你们四个哪,跟轿过去,还得受点儿累。”

  “中堂,这没什么,反正就是多走几步道儿呗。”

  “嗯,不过,有点儿事儿,我得嘱咐嘱咐你们。”

  “有什么事儿,您老吩咐吧。”

  “明天到了刘府,要是赏给你们吃饭,你们就在那儿吃。要是不赏饭呢?不许要。赏钱,你们就拿着。不赏,不许要。记住了吗?”

  “记住了,您老人家嘱咐的,我们是一定照办。”

  “你们不知道,刘墉这个人哪,他可有三本儿嘎咕帐。从里边儿拿出半条儿来,你们就受不了。你们要栽了跟头,我面子上也不好看。所以,刚才我嘱咐你们的话,千万要记住了。”

  “您老放心,我们一定记住。赏饭就吃,不赏不要,给钱就拿着,不给不要。还有什么事儿,中堂?”

  “没别的事儿啦,你们歇着吧。明天一早儿就去,越早越好。”

  “嗻!”

  第二天一清早儿,四个人抬着轿子,就奔刘墉府来了。刘安正扫大门口哪,一看四个抬轿子的来了,把笤帚搁下,赶紧迎过去了。

  “啊,哥儿四个,多受累啦。”

  “官家大人,您老往里边儿给回禀一声儿吧。”

  “好,你们四位在这儿先等等儿。”

  刘安来到上房:“请中堂安。中堂您早起来啦。”

  “什么事啊,刘安?”

  “给中堂回。和府那四个抬轿子的来了。”

  “噢,来了,是不是撞咱们轿子的那四个小子啊?”

  “就是那四个。”

  “好,你出去告诉他们,就说我有请。”

  刘安一听,愣啦!

  “啊?他……他们中堂没有来,光四个轿夫。”

  “我知道。叫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快去!”

  “嗻!”

  刘安赶紧出来了,见着四个抬轿子的:“老四位,我们中堂有请!”

  他们四个一听也愣啦:“管家大人,您不是说笑话儿吧?我们中堂没来,就我们四个抬轿子的。”

  “是呀,你们四位都受累了。我们中堂说,请你们进去哪。”

  “唉,我们在门房待一会儿就成了。”

  “别价,回头中堂生气啦,让我请你们到里边儿歇着嘛。”

  四个抬轿子的一琢磨:和珅嘱咐啦,到这儿得听话呀。那……进去就进去吧。刘安把他们四个人让到客厅。

  “老四位,请坐。”

  四个人往那儿一坐,刚坐下抬轿的,赶紧“蹭!”站起来了:“给中堂大人请安!”

  “哎,坐下,坐下。”

  “这……有中堂在,哪儿有我们的座儿呀。”

  “嗯,在你们中堂面前可以立规矩,来到我这儿,咱们是客情儿。你们是给我帮忙,今天还得受累,啊,不要客气,坐下,坐下。”

  “嘿嘿,那就谢谢中堂了。”

  四个人刚坐下,刘墉就问上了:“你们四个,原籍是哪儿的人哪?”

  四位“蹭!”又站起来了:“啊,我是河间。”

  “我是淮阳。”

  “我是涿州。”

  “我是良乡。”

  “噢,坐下,坐下。”

  “谢谢中堂。”

  又坐下了。

  “你们多大啦?”

  “蹭!”又都起来啦。

  “回中堂话,我二十八啦。”

  “我二十六。”

  “我二十四。”

  “我二十三。”

  “好。坐下,坐下。”

  刚往那儿一坐。

  “你们在和府待了几年啦?”

  “蹭!”……

  “我们俩都来了六年啦,他四年多,他刚二年……”

  “坐下,坐下。”

  “跟中堂回,那什么……我们还是站着吧。”

  “干嘛站着哇,站着多累呀?”

  “啊,坐着比站着还累哪,来回倒腾……麻烦。”

  “坐下,坐下。”

  “谢谢中堂。”

  “你们四位吃饭了吗?”

  这句话问得可别扭,这么早谁吃饭了?要说没吃,这是跟他要哇;要说吃了,一会儿抬着轿子还不知上哪去哪,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得挨顿饿。挨饿还得受埋怨,怎么?问你你说吃了嘛。嘿!

  四个人当中,那个叫“胎里坏”的,鬼主意比较多点儿,就说了:“饭倒是吃了……早晨的……也吃得不多……中午的还没吃……不过,吃不吃……全行。”

  “这叫什么话!我问你们到底吃了没有?”

  胎里坏一横心、一咬牙:“跟中堂回,还没吃哪!”

  “啊,这不结了。到我这儿别客气。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待会儿你们还得受累,是不是?既然没吃,我让厨房给你们准备饭。也没什么好的,家常饭——炖肉烙饼。”

  四个人赶紧谢恩:“谢中堂赏饭。”

  “好,好,别客气。你们先坐着……啊。”

  刘墉哪,来到厨房,厨师傅姓刘,叫刘顺儿。

  “顺儿啊!”

  “哟!中堂您早起来啦。”

  “嗯,你会做饭吗?”

  刘顺儿一愣,嘿,这话问得新鲜。“会做饭吗”,厨师傅有不会做饭的吗?心里这么想,可嘴里不能这么说。他回答得很圆滑:“跟中堂回,不敢说会做,反正,您哪次请客,我都得赏钱。”

  每次都得赏钱。这意思是……证明他做得好。

  “唉,今天的饭,跟每天的不一样,今儿个做一顿家常便饭,你会做不会?”

  “中堂您吩咐吧,什么家常便饭哪?”

  “炖肉烙饼。”

  刘顺儿一听,心说,我当做什么饭哪,燕窝鱼翅全会做,炖肉烙饼算什么呀?!

  “中堂,炖多少肉?”

  “炖八斤肉。”

  “噢,八斤肉。”

  “我问你,炖八斤肉,搁不了四斤盐吧?”

  啊?八斤肉搁四斤盐,腌咸肉也用不了哇!

  “中堂,搁不了四斤盐,也就……。”

  “好,那就搁四斤吧!”

  “就……就搁四斤?!”

  “还有酱油吗?”

  “有,还有半桶。”

  “嗯,都倒里吧。”

  好嘛!刘顺儿一琢磨:这肉吃完了,非变“檐蝙蝠”不可!

  “再烙上六斤面的饼,每张饼加二两盐。”

  “他这……中堂……”

  “少说废话,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做!”

  “哎,做!做……照您吩咐的做!”

  一会儿工夫,肉炖得了。刘顺儿把锅端下来一看,浮头一层白霜。想尝尝烂不烂,一伸筷子,锅里唰啦唰啦的,肉都在盐里埋着哪。别尝啦,端吧!四碗肉搁托盘上,旁边儿是一摞饼。六斤面的饼,一张饼二两盐,一点儿没少搁!

  刘顺儿把饭端上来,往桌上一放,四双筷子,每人一碗肉,一摞饼。刘安过来了:“哎……老四位,中堂给预备的饭,别客气,吃吧。”

  “谢谢中堂了。”

  四个人赶紧把座儿搬过来,坐那儿还嘀咕哪:“哎,你看看,这儿比咱们那儿可强多啦。咱们那儿,每天除了窝头、咸菜、小米儿粥,没别的。你看这儿,炖肉烙饼。”

  正说着哪,刘墉进来了:“四位,饭菜都不太好,可得往饱里吃啊,吃得越多呀,身子骨儿越结实。别客气,趁热儿,一会儿凉啦。”
 
  “啊……谢谢中堂赏饭吃。”

  刚才不是说了吗,这四个人,一个叫“嘎杂子”;一个叫“琉璃球儿”;一个叫“胎里坏”;一个叫“讨人嫌”。其中这胎里坏,心眼儿最坏,又奸又馋。一瞧开吃啦,头一个下筷子,夹了一块儿肉。这块儿肉是“硬肋”。一寸见方,半指多厚的膘,五花三层,红中透亮,太好啦。夹起来往嘴里一扔,扔的挺冲,等肉一进嘴里头,可就傻了。怎么?说咸吧,也不是咸,咸大发了,它是苦叭几儿的……,嘴里干打扁儿,咽不下去。吐了吧?不行。中堂在旁边儿哪。挤兑得五官挪位。后来实在没主意了。拿手一摩挲,嗓子眼儿“哏儿喽”一声,愣把这块儿肉给撸下去了!

  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冲这碗肉“吊线”。心说,把卖盐的打死啦,这肉怎么这么咸哪?!

  他旁边儿呢,是讨人嫌,这小子是“公道急”,刚才胎里坏头一个下筷子,他就憋着气,再一瞅这模样,小声儿抱怨上啦:“哼,肉好吃,也别这么没出息呀,瞧撑得这德行!”

  哎,那是撑的吗?!

  胎里坏心说,你来一块儿就知道啦!

  讨人嫌夹起一块儿,往嘴里一扔……。

  “嗯?嗬!”

  最后也是拿手一摩挲,把这块儿肉撸下去了。干脆说吧,四个人,一人一块儿,全一模样。都把筷子一搁,冲着肉发愣。刘墉一看心里就明白了,可故意还问:“四位,怎么不吃啊?是不是等我给你们拨菜呀?”

  “别拨啦,这一块儿就受不了啦!中堂,这肉……”

  “肉,怎么啦?”

  “嘿嘿,那个……那个……有点儿……咸啦。”

  “什么?咸啦?我尝尝。”

  他说尝,可不吃,拿一根儿筷子,沾点儿汤儿,往舌头上一点。嗬!舌头当时就木啦。

  “呸!呸!这个刘顺儿,每天哪,我吃菜爱吃咸的,今儿给你们做的也这么咸,真是,这个刘顺儿,实在废物!”

  刘顺儿在窗户外头一听,心说,我多咱给您做过这么咸的菜呀?!

  “哎,四位,我问你们,是饭就菜呀,还是菜就饭哪?”

  “跟中堂您老回,当然是饭就菜呀。”

  “哎,这不就得了吗。你们光吃肉,当然是咸啦,要拿饼夹着那肉,不就遮过那咸劲儿来了吗!”

  胎里坏一听,对呀!还是中堂有学问,说得对。当时拿起一张饼,夹了几块肉,卷起来,这么一咬……。

  刘墉问:“这回怎么样啊?”

  (苦相)“唉,更咸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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